从剑宗归来的第七日,云梦大泽,破界盟驻地。
叶尘立于水泽之畔,看残阳如血,浸染千里云霞。手中斩道剑轻鸣,似在回应着某种呼唤。这七日,他日夜练剑,将剑冢中所得剑意融会贯通,修为虽未突破,战力却涨了数成。
“盟主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柳如眉。她抱琴而来,面色有些苍白,眉宇间隐有忧色。
“苏姑娘的残魂,不太对。”柳如眉低声道。
叶尘心头一紧,转身便走。
苏雨薇的残魂,安置在竹翁布下的“养魂阵”中。那阵法以万年养魂木为基,辅以七七四十九道聚灵符,可温养残魂,延缓消散。但即便如此,残魂也只能维持三月不散。三月之后,若无重塑肉身之法,魂飞魄散,便是定局。
此刻,养魂阵中,那团淡金色的魂光明灭不定,时而凝实如星,时而涣散如烟。魂光中心,隐约可见苏雨薇的虚影,眉目如画,却双目紧闭,面容痛苦。
“从昨日开始,便这样了。”竹翁眉头紧锁,“魂力波动剧烈,似在挣扎,又似在……消散。”
“可查明原因?”叶尘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竹翁摇头:“老朽探查数次,魂力并未外泄,阵法也无破损。这波动,似从魂体内部而起。”
叶尘走近,伸手轻触魂光。指尖传来微凉触感,以及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悸动——那是苏雨薇的魂识,在呼唤他。
“雨薇……”他低语。
魂光忽地一颤,苏雨薇的虚影睁开眼,眼中一片茫然,似在寻找什么。她的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但叶尘看懂了,她在说:“尘……逃……”
逃?
叶尘心头一沉。这残魂,竟还保留着陨落前的记忆碎片。她在提醒他,危险将至。
“盟主,你看!”柳如眉忽然指向魂光。
魂光中,竟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——那是青云宗,山门巍峨,云雾缭绕。但下一瞬,画面破碎,化作一片血海,血海中有无数人影挣扎,哀嚎。血海之上,悬着一枚眼瞳,巨大,冰冷,漠然,如天道俯视蝼蚁。
“这是……”竹翁倒吸一口凉气,“天道之眼?!”
叶尘瞳孔骤缩。
天道之眼,他听未来身提过。那是天道监察世间的具现,凡有逆天者,必遭其注视。但苏雨薇残魂中,为何会出现天道之眼的影像?
除非……
“她在渡劫时,看到了天道之眼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李青衫缓步而入,青衫依旧,神色却有些凝重:“天劫,不仅是天雷淬体,更是天道考验。她在替你挡劫时,魂魄与天劫交融,看到了天道深处的某些……真相。这些真相,随残魂一同保留下来。如今残魂不稳,真相碎片外泄,便成了这般景象。”
“天道深处的真相?”叶尘看向他,“是什么?”
李青衫沉默片刻,缓缓吐出四字:“养殖之秘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养殖之秘,众人皆知。但知晓归知晓,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。那天道之眼下的血海,那些挣扎的人影,分明是历届飞升者——他们以为飞升成仙,实则是被送往屠宰场,成为仙界的“道果”。
“所以,雨薇看到的,是仙界收割道果的景象?”叶尘声音发冷。
“不止。”李青衫摇头,“天道之眼,是监管者,也是记录者。它记录着每一次收割,每一场血祭。苏姑娘看到的,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多。”
他走到养魂阵前,凝视着那团魂光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这残魂,已成钥匙。一把打开天道记忆的钥匙。若有人得之,或可窥见仙界真正的秘密,甚至……找到仙界的弱点。”
叶尘握紧双拳。
所以,这才是影的真正目的?他要的不是苏雨薇的命,而是她魂魄中承载的天道记忆?
“这残魂,保不住了。”李青衫轻叹,“它已成众矢之的。仙界不会容许这样的‘钥匙’存在,影也不会放过。最多七日,必有人来夺魂。”
“那就战。”叶尘一字字道,“谁来,杀谁。”
“杀不完的。”李青衫看着他,“仙界若知此事,必遣真仙下界。届时,莫说破界盟,便是整个东域,也将化为齑粉。”
叶尘沉默。
他知道李青衫说的是事实。仙界,那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存在。真仙下界,横扫一域,如碾死蝼蚁。破界盟在真仙面前,与纸糊无异。
“那该如何?”柳如眉急道,“难道眼睁睁看着苏姑娘魂飞魄散?”
“有两个选择。”李青衫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在七日之内,送她入轮回。轮回之力可洗去魂魄记忆,包括那些天道记忆。如此,残魂可保,但苏姑娘将失去所有记忆,转世为人,与今生再无瓜葛。”
“不行。”叶尘断然拒绝,“我答应过她,要让她重生,要让她看着我将这世道掀翻。轮回转世,与魂飞魄散何异?”
“第二,”李青衫继续道,“在七日之内,找到‘养魂莲’。此物乃天地奇珍,可稳固残魂,修补魂体。若得养魂莲,苏姑娘残魂可保三年不散。三年之内,或可寻到重塑肉身之法。”
“养魂莲在何处?”
“东域三大禁地之一,万魂渊。”
万魂渊。
听到这三字,竹翁脸色一变,柳如眉倒吸一口凉气。便是石破天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,也面露忌惮。
万魂渊,东域第一绝地。传说那里是上古战场,曾有真仙陨落,仙魂不散,化作无尽怨灵。渊深万丈,终年鬼雾弥漫,入者十死无生。千年来,能活着走出万魂渊的,不超过五指之数。
“万魂渊深处,有一处‘往生池’。池中生有养魂莲,三百年一开花,花开三刻即谢。上次开花,是二百七十年前。算算时间,距下次开花,还有三十年。”竹翁沉声道。
“三十年……”叶尘摇头,“等不了。”
“那就只有一个办法。”李青衫看着他,“硬闯万魂渊,在怨灵围攻下,找到未开的养魂莲花苞,以自身精血浇灌,强行催熟。但此乃逆天之举,必遭怨灵反噬,魂飞魄散是轻,魂体被怨灵分食,永世不得超生,才是常事。”
“我去。”叶尘毫不犹豫。
“盟主三思!”柳如眉急道,“万魂渊凶险万分,便是元婴修士也不敢深入。你虽肉身强悍,但魂魄修为尚浅,如何抵挡怨灵噬魂?”
“我有魂火。”叶尘道,“魂火可焚邪祟,怨灵近身不得。”
“魂火虽强,但万魂渊怨灵亿万,你能焚多少?一旦魂力耗尽,便是死路一条。”竹翁也劝。
“那也要去。”叶尘看着养魂阵中那团魂光,声音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答应过她,要让她重生。若连这点险都不敢冒,何谈掀翻这世道?”
众人沉默。
他们知道,叶尘决定的事,谁也改变不了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石破天忽然道。
“我也去。”柳如眉抱紧瑶琴。
竹翁叹了口气:“罢了罢了,老朽也活够了,便陪你们走一遭。”
“不必。”叶尘摇头,“此去凶险,人多反而不便。我一人去,速去速回。你们留守此地,防备三宗来袭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叶尘打断柳如眉,“破界盟不能无人坐镇。石破天,柳如眉,竹翁,你们三人留守。李兄——”
他看向李青衫:“可否劳烦你,走一趟万魂渊?”
李青衫笑了:“我本就要去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万魂渊中,有我一件故人之物。”李青衫望向窗外,目光悠远,“当年欠他一个人情,如今该还了。”
叶尘深深看他一眼,不再多问,只拱手道: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谢我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李青衫摆手,“三日后出发,如何?”
“可。”
正商议间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破界盟弟子匆匆而入,面色惊慌:“盟主,不好了!三宗联军,已到百里之外!”
“什么?!”众人霍然起身。
“血刀门,天音谷,鬼灵门,三宗联军八千,由三位宗主亲自率领,正向云梦大泽而来。最迟明日午时,便到谷外!”弟子急声道。
“八千……”石破天脸色难看,“还真看得起我们。”
破界盟满打满算,不过三百余人。三宗联军八千,是他们的二十多倍。且三位宗主皆是元婴修为,此战,凶多吉少。
“看来,他们是知道了。”李青衫淡淡道,“知道苏姑娘残魂有异,知道这残魂是钥匙。所以不惜倾巢而出,也要夺魂。”
叶尘眼中寒光一闪:“那便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“如何打?”柳如眉问,“敌众我寡,硬拼不是办法。”
“不硬拼。”叶尘走到沙盘前,那是竹翁这几日布下的云梦大泽地形图,“云梦大泽,泽国千里,水道纵横,易守难攻。三宗联军虽众,但多是旱鸭子,不习水战。这便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他指向几处水道:“竹翁,你在这几处布下‘迷魂阵’与‘弱水阵’,阻敌前行,分而化之。石破天,你率百人,埋伏在此处芦苇荡,待敌过半,截其退路。柳如眉,你率百人,藏于此处水寨,以琴音扰敌心神。记住,只扰不战,敌进我退,敌退我进。”
“是!”三人领命。
“那我呢?”李青衫问。
“李兄坐镇中军,以防不测。”叶尘看向他,“我有预感,此战不会那么简单。三宗背后,必有黑手。那黑手,或许会亲至。”
“你是说,影?”
叶尘点头。
玉简的秘密已泄露,影必有所动作。苏雨薇残魂生变,天道记忆外泄,此等良机,影不会放过。三宗联军,或许只是幌子。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面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李青衫按剑,“影若来,我挡之。”
叶尘深深看他一眼,重重点头。
当夜,云梦大泽,暗流涌动。
竹翁率阵法师布阵,石破天领人埋伏,柳如眉调琴试音。整个破界盟,如一架精密的机器,开始运转。
叶尘独坐水泽边,仰望星空。星辰寥落,残月如钩。他取出怀中玉简,玉简温润,散发着淡淡微光。
“未来,我该当如何?”他喃喃。
玉简毫无反应。自剑冢归来后,玉简便再未发光。未来身似陷入了沉睡,或是……在躲避什么。
叶尘收起玉简,握紧斩道剑。剑身冰凉,却让他心神安定。
“无论未来如何,路,总要走下去。”他轻语,眼中金光流转。
夜色渐深,水泽起雾。雾中,似有无数人影晃动,又似有窃窃私语。那是泽中水鬼,被生人气息吸引,蠢蠢欲动。
叶尘拔剑,一剑斩出。剑气如虹,撕裂迷雾,斩灭数十水鬼。余者惊散,不敢再近。
“盟主,阵布好了。”竹翁走来,面色疲惫,眼中却有光,“迷魂阵三十六,弱水阵七十二,辅以老朽改良的‘地煞困龙阵’,够他们喝一壶了。”
“辛苦。”叶尘道。
“谈不上辛苦。”竹翁望向远方,那是三宗联军来的方向,“老朽活了百年,窝囊了百年。临了,能做点轰轰烈烈的事,不枉此生。”
叶尘默然。
百年人生,窝囊百年。这话听着心酸,却是许多人的写照。修仙界,弱肉强食,底层修士如蝼蚁,生死不由己。能像竹翁这般,临老醒悟,奋起一搏的,已是少数。更多的人,是麻木地活着,麻木地死去,如尘土,无声无息。
“此战若胜,破界盟将名扬东域。”叶尘道,“到那时,会有更多人加入我们。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”
“星星之火……”竹翁喃喃,眼中闪过希冀,“但愿吧。”
二人沉默,看夜色渐褪,东方泛白。
黎明将至,大战将临。
远处地平线上,出现一条黑线。那是三宗联军,如潮水般涌来。刀光映日,琴音隐约,鬼哭凄凄。
八千对三百。
叶尘握紧剑柄,眼中毫无惧色。
身后,三百破界盟弟子列阵,人人握紧兵器,眼中燃着火。
“诸君,”叶尘开口,声音平静,却传遍四野,“此战,或许会死。但我们的死,会换来后来人的生。我们的血,会浇灌出新的世道。所以,死又何惧?”
他举剑,剑指苍穹:“今日,以我血,荐轩辕!”
“以我血,荐轩辕!”
三百人齐吼,声震九霄。
远处,三宗联军阵中。
血刀门主屠万钧冷笑:“垂死挣扎。”
天音谷主琴无心抚琴,琴音肃杀:“速战速决,迟则生变。”
鬼灵门主鬼哭摇动招魂幡,鬼影幢幢:“杀光,一个不留。”
八千联军,如黑云压城,杀向云梦大泽。
大战,一触即发。
而在更远处,一座孤峰上,一道黑影负手而立,遥望战场。他全身笼罩在黑袍中,看不清面容,唯有一双眼睛,如深渊,漠然注视着一切。
“叶尘,让我看看,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黑影低语,声音沙哑,如夜枭啼哭。
风起,云涌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