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962年6月,安城县剧团后台)
掌声像炸雷一样滚过戏台。
顾长风摘下穆桂英的盔头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皂色厚底靴刚脱下一只,学徒们就围了上来。
“长风哥!您刚才那声‘猛听得金鼓响’,台下王书记都站起来了!”
“省剧团来挖人的事儿您真不考虑?”
顾长风笑着摆手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这靴子沉,唱完《破天门》腿都软了——”
话音未落,管道具的老张头冲进来,脸色铁青:“长风!你那金线厚底靴不见了!”
后台瞬间炸锅。
“什么?!”
“那可是上海定制的!县里就这一双!”
“今晚还有慰问演出呢!”
顾长风脸色一变。这靴子是他吃饭的家伙——县剧团头牌武生的命根子。没了它,《穆桂英挂帅》就得砸。
“找!”他抓起汗巾往脖子上抹,“幕布后头,衣箱底下,道具堆里,翻!”
学徒们鸡飞狗跳地翻找。
老张头突然眯起眼,指着幕布缝:“刚才……好像有个丫头片子探头探脑?”
顾长风顺着看去——幕布还在微微晃动。
“多大?”
“十六七,扎俩麻花辫,补丁衣裳。”
“哪个村的?”
“像是……柳家村的?”
顾长风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
“长风!你去哪儿?”
“柳家村!”他蹬上自行车,车链子哗啦响,“三小时内找不回靴子,今晚的戏全完!”
(同一时间,柳家村村口)
柳月娥抱着怀里的包袱,心跳得像打鼓。
包袱里那双厚底靴沉甸甸的,靴筒上的金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。她贴着墙根往家溜,鞋底踩在土路上沙沙响。
“月娥?”
她吓得一哆嗦。邻居王大妈端着簸箕站在路口,眯着眼瞅她:“怀里抱的啥?鼓鼓囊囊的。”
“没、没啥……”柳月娥侧身躲,“我娘让我扯的布。”
“布?”王大妈伸手要摸,“我看看花色——”
“哎呀我肚子疼!”柳月娥猫腰就跑,辫子甩在脑后。
一口气冲进自家土坯房,反手插上门栓。她瘫坐在门后,呼哧呼哧喘气。
包袱散开,靴子露出来。
真好看啊。
她小心翼翼捧起一只,指尖摸着靴筒上绣的云纹——这是顾长风踩过的靴子。今晚他在台上唱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时,就是穿着这双靴,银枪一挑,满堂喝彩。
她脸红了。
把靴子紧紧搂在怀里,小声哼起来: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……”
“柳月娥!”
门外突然炸响村支书的大嗓门。
“开门!县里来人了!”
柳月娥手一抖,靴子掉在地上。
(五分钟后)
院子里挤满了人。煤油灯晃得人脸明暗不定。
顾长风站在最前面,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目光扫过柳家破败的土屋,最后落在柳月娥脸上。
这丫头……他有点印象。
上个月剧团下乡演出,有个女孩一连三天蹲在后台角落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靴子呢?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全场安静。
柳父抄起扫帚就往柳月娥身上抽:“死丫头!还不还给顾同志!”
柳月娥不躲,梗着脖子:“我没偷!”
“没偷?那你怀里是啥?”
“我、我自己做的!”
顾长风往前一步,挡开扫帚:“小姑娘,让我看看。”
四目相对。
柳月娥看见他眼里的血丝——他急着用这靴子。今晚有重要演出,省里领导来看。
她突然心虚了。
“在……在东屋床底箱子里。”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顾长风跟着她进屋。土坯房矮得他得低头,墙上糊的旧报纸泛黄卷边。柳月娥蹲在床底拖出木箱,打开时用袖子擦了擦箱沿。
里面铺着碎花布,靴子端端正正摆在中间,比她自己的衣服叠得还整齐。
靴筒被擦得锃亮,金线一根没少。
顾长风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蹲下来,拿起一只靴子,“就为了这个?”
柳月娥低头抠手指,突然抬头,眼睛红红的:“我想跟您学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会唱《穆桂英》!我天天跟着收音机练!”她声音发抖,“我还、还会缝戏服,我娘教的,我能给您缝新衬里——”
院外哄堂大笑。
“柳家丫头疯了吧?”
“人家是县剧团的角儿,你算啥?”
“就是,脸都不要了!”
顾长风没笑。
他看着这双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靴子,又看看女孩攥得发白的手指。煤油灯的光晕里,她脸颊上还有泪痕。
“真想学?”他问。
柳月娥重重点头。
顾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张戏海报——是他上周演出的剧照,红靠银枪,眼神如电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递过去,“把《穆桂英挂帅》全本词背熟,唱腔练准,下个月剧团招学徒,你来考。”
海报带着油墨香。
柳月娥接过来,指尖摸着画像上的脸,突然喊出声:“顾长风!我柳月娥这辈子,非你不嫁!”
满院寂静。
顾长风推自行车的手顿了顿,回头笑了笑。那笑里有无奈,有动容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。
“先把词背熟再说。”
他骑车走了。
柳月娥攥着海报,站在院子里,直到自行车铃声消失在夜色里。
王大妈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丫头,你知道顾长风多大?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他家啥背景?省里都有关系!你一个乡下丫头……”
“我会唱戏。”柳月娥转身回屋,“我会考上剧团的。”
她没看见,顾长风骑到村口时停了车,回头望了一眼柳家窗户透出的煤油灯光。
也没听见他低声自语:“傻丫头。”
(当晚,县剧团后台)
顾长风穿上失而复得的厚底靴,走了两步。
“哎?”他皱眉,“靴底好像……软了点?”
老张头凑过来看:“垫了层新布?手工还挺细。”
顾长风脱下一看——靴底果然缝了层软布衬里,针脚密实匀称,用的是耐磨的粗布。
“那丫头缝的?”学徒惊讶,“手真巧。”
顾长风没说话。他摸着那层衬里,想起女孩红着眼说“我会缝戏服”的样子。
演出开场锣响。
他站起身,银枪一抖,正要上场——
后台突然冲进来一个人,是县委宣传部的干事,脸色煞白。
“顾长风!赶紧卸妆!市里刚来的文件——”
“什么文件?”
“所有传统戏……停演!”
顾长风手里的银枪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