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三天后,柳家村打谷场)
大喇叭里村支书的声音带着火气:
“全体社员注意!县里通知,封建戏一律禁止!谁再唱旧戏、听旧戏,就是思想落后!”
柳月娥攥着那张海报,躲在草垛后面。
海报被她用塑料布包了三层,边角还用浆糊仔细糊过,怕受潮。她手指摸着画像上顾长风的银枪,小声哼:“穆桂英跨雕鞍忙传一令……”
“月娥!”
她吓得一哆嗦。堂姐柳春梅叉腰站在面前,嘴角撇着:“还惦记那戏子呢?你不知道他家出事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顾长风他爹——以前省剧团的老生,被揭发是资本家出身!”柳春梅压低声音,“昨儿游街了,脖子上挂的牌子这么大!”
柳月娥脸白了:“那顾长风……”
“自身难保!”柳春梅抢过海报,“这玩意儿赶紧烧了!让人看见,咱家都得倒霉!”
“还我!”
“你还执迷不悟?”柳春梅指着她鼻子,“人家是城里人,是角儿!你算啥?撒泡尿照照——”
啪!
一记耳光抽在柳春梅脸上。
柳月娥自己都愣了。她看着发麻的手掌,又看看堂姐脸上的红印,声音发抖但清晰:
“我的事,不用你管。”
柳春梅捂着脸,瞪大眼睛:“你、你敢打我?”
“打你怎么了?”柳月娥抢回海报,“顾长风教我唱戏,他是我师父。师父出事,徒弟不能落井下石——这是戏班的规矩!”
“规矩?现在不讲规矩了!”柳春梅尖叫,“你等着!我告诉大伯去!”
柳月娥没理她。她把海报揣进怀里,扭头就往村外跑。
她得去县城。
(同一时间,县剧团大院)
顾长风蹲在道具库房门口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
库房门上贴着封条:“封建余毒,禁止启用”。里面锁着他二十多套行头、十八般兵器、还有师父传下来的髯口。
全完了。
“长风。”老张头蹲过来,铜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,“认命吧。现在都唱革命戏,你那套……过时了。”
“过时?”顾长风掐灭烟,“《穆桂英挂帅》是爱国戏!杨家将精忠报国,怎么成封建了?”
“上面说的算。”老张头叹气,“听我一句,赶紧写份检讨,跟你爹划清界限。你还年轻,转行演现代戏,还能吃这碗饭。”
顾长风没吭声。
他抬头看天。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,晒得地上冒烟。一个月前,他还在台上喝彩声不断;一个月后,连靴子都快保不住了。
“张叔。”他突然问,“那天偷靴的丫头……叫柳月娥是吧?”
“咋?你还惦记她?”
“她手巧,靴底衬里缝得好。”顾长风站起来,“我想……收她当正式学徒。”
老张头瞪大眼:“你疯啦?现在这形势,你还敢收徒?还是个乡下丫头!”
“她有心。”顾长风拍拍裤子上的土,“有心学戏的人,不多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大院门被“哐当”推开。
柳月娥冲进来,辫子跑散了,脸上全是汗,粗布衫湿透贴在身上。她看见顾长风,眼睛一亮,但下一秒就僵住了——
顾长风身后,站着三个戴红袖章的青年。
(五分钟后,剧团办公室)
为首的红袖章叫赵卫东,二十出头,方脸浓眉,说话像打枪:
“顾长风!群众举报你私藏封建戏海报!交出来!”
顾长风皱眉:“什么海报?”
“少装糊涂!”赵卫东拍桌子,“柳家村有人反映,你给一个叫柳月娥的丫头反动宣传品!”
柳月娥脸唰的白了。
她下意识捂紧怀里——海报就在那儿。
顾长风瞥了她一眼,突然笑了:“赵同志,你说的是我演英雄人物的剧照吧?那叫革命文艺宣传画,怎么成反动海报了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要不,你去县委宣传部问问?”顾长风往前一步,声音不大但压得稳,“上个月慰问演出,王书记亲自发的海报,说要鼓励青年学习英雄人物。你是说……王书记发的是反动材料?”
赵卫东噎住了。
旁边一个红袖章拽他袖子,小声:“卫东,王书记确实……”
“行了!”赵卫东甩开手,瞪着顾长风,“这次算你走运!但我告诉你——你爹的事还没完!你最好老实点!”
三人摔门走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。
柳月娥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顾长风扶住她,手心滚烫。
“你跑来干啥?”他声音发沉,“不知道现在多危险?”
“我、我怕你出事……”柳月娥从怀里掏出海报,塑料布上全是汗渍,“这个……还你。我不能连累你。”
顾长风没接。
他看着女孩发抖的手,还有那双红透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拧了一下。
“海报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但柳月娥,你听好——从今天起,不准再跟人说我是你师父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顾长风转头看向窗外,封条在风里哗啦响,“我可能……教不了你戏了。”
柳月娥眼泪掉下来:“那你说收我当学徒……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“以前说的话,就不算数了?”
顾长风哑口无言。
柳月娥抹了把脸,突然挺直腰杆:“你不认我,我认你。海报我留着,戏我也学。等你……等你还能教的时候,我再来。”
她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就跑。
顾长风追到门口,看见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怀里那张海报,她终究没还。
老张头凑过来,叹气:“这丫头……轴啊。”
“嗯。”顾长风点烟,手有点抖,“跟我年轻时候一样。”
(当天傍晚,柳家村)
柳月娥跪在堂屋,面前是摔碎的陶碗。
柳父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敢打春梅?还敢跑去县城找那戏子?柳家的脸让你丢尽了!”
“我没做错。”柳月娥盯着地面。
“还没错?”柳母抹眼泪,“现在全村都知道你惦记个出身不好的!以后谁还敢娶你?”
“我不嫁别人。”
“你说啥?”
柳月娥抬起头,一字一顿:“我说,我柳月娥这辈子,只嫁顾长风。”
柳父抄起扁担。
就在扁担要落下时,院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。
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。车上下来两个人,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秘书。
村支书小跑着迎上去:“李主任!您怎么来了?”
中年人没理他,径直走进院子,目光落在柳月娥身上。
“你就是柳月娥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县剧团顾长风,是你什么人?”
柳月娥心脏骤停。
完了。要批斗了。要游街了。要连累爹娘了。
她闭上眼:“他是我——”
“他是你师父吧?”中年人突然笑了,“小姑娘,别怕。我是省文化厅的李振国。”
柳月娥睁开眼,愣住了。
李振国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:“顾长风同志的父亲,历史问题已经查清——是革命戏剧工作者,不是资本家。省里刚下的平反文件。”
满院寂静。
李振国看向柳父:“老哥,你闺女有眼光啊。顾长风是难得的人才,省剧团点名要调他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向柳月娥:
“小柳同志,顾长风特意托我捎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让你好好背词。”李振国笑道,“下个月省剧团来招人,他举荐你参加考试。”
柳月娥呆呆地站着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
扁担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(同一时间,县城某处)
赵卫东狠狠摔了杯子。
“平反了?凭什么!”
“卫东,算了……”同伴劝。
“算?”赵卫东眼神阴鸷,“顾长风算什么东西?我爹说了,这种旧戏遗毒,迟早还得清算!”
他抓起电话,拨号:
“爹,顾长风那边……对,省里插手了。”
“那就换个法子。”电话那头声音苍老,“从他身边人下手。不是有个乡下丫头吗?查她家成分。”
赵卫东笑了: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“柳月娥是吧?”他轻声自语,“看你这回,还怎么蹦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