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个月后,省剧团招考现场)
柳月娥攥着准考证,手心里全是汗。
考场设在县文化馆礼堂。台上摆着三张桌子,中间坐着省剧团的副团长周明——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左边是县宣传部的刘干事,右边……居然是赵卫东。
柳月娥心一沉。
他怎么在评委席?
“下一个,18号,柳月娥!”工作人员喊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。今天穿了娘连夜改的蓝布衫——领口绣了朵小梅花,是唯一像样的衣裳。
周明抬眼看她:“资料显示,你是柳家村农民,没受过专业训练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怎么想到考剧团?”
“我喜欢戏。”柳月娥声音发紧,“我想唱穆桂英。”
台下有人轻笑。农民唱穆桂英?天方夜谭。
赵卫东突然开口:“柳月娥同志,我听说……你跟顾长风关系不一般?”
全场安静。
周明皱眉:“赵干事,这和考试无关吧?”
“有关。”赵卫东翻开笔记本,“据群众反映,柳月娥家三代贫农,但她的思想……可能受封建戏子腐蚀了。”
柳月娥脸唰的白了。
“我、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赵卫东冷笑,“那你解释解释——为什么私藏顾长风的海报?为什么公开说‘非他不嫁’?这是无产阶级青年该有的思想吗?”
礼堂里响起嗡嗡议论声。
周明脸色沉下来:“赵干事,考试只看业务能力。”
“业务能力也得思想过关!”赵卫东提高音量,“我建议,取消柳月娥考试资格!这种满脑子旧思想的人,不能进革命文艺队伍!”
“我反对!”
声音从礼堂后门传来。
所有人回头。
顾长风站在门口,白衬衫,黑裤子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他大步走上台,目光扫过赵卫东,最后落在周明身上。
“周团长,我是顾长风。”
“我知道你。”周明点头,“省里点名要调的人才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顾长风把纸袋放在桌上,“这里面,是柳月娥同志这一个月来的学习记录——每天练嗓四小时,背全本《穆桂英挂帅》唱词,还有她缝制的戏服样品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赵卫东:
“赵干事说她思想有问题?那我就问问——一个农村姑娘,白天干农活,晚上点煤油灯学戏,手指被针扎烂了还在缝戏服,就为了今天能站在这里。这种毅力,这种对艺术的热爱,怎么就成了思想问题?”
赵卫东噎住。
顾长风转身看向柳月娥,声音突然软下来:“月娥,唱一段。就唱《破天门》选段。”
柳月娥眼泪在打转。
她清了清嗓子,开口——
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——”
声音出来的瞬间,全场安静了。
那不是专业演员的嗓子,还有点稚嫩。但那股劲儿——那股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的劲儿,从每个字里迸出来。
她唱着,眼前闪过这一个月:煤油灯下背词,田埂上练身段,手指被针扎出血,娘说“别学了”,她说“不行”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。
礼堂死寂几秒,然后——
周明带头鼓掌。
“好!”他站起来,“嗓子条件一般,但……有魂儿。这才是穆桂英该有的魂儿!”
柳月娥腿一软,顾长风扶住她。
赵卫东脸色铁青,突然拍桌子:“我还是要提反对意见!柳月娥家成分有问题!”
“什么问题?”顾长风冷眼看他。
“她爷爷——解放前给地主当过账房!”
全场哗然。
柳月娥僵住了。这事儿……她都不知道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柳父从观众席冲出来,“我爹是给地主扛活的!啥时候当过账房?”
“我有证据!”赵卫东掏出一张发黄的纸,“这是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——柳青山,民国三十年至三十五年,地主刘守仁家账房先生!”
柳父瞪大眼睛:“不、不可能……”
“白纸黑字!”赵卫东把纸拍在桌上,“周团长,您看——这种家庭出身,能进省剧团吗?”
周明接过纸,眉头紧锁。
柳月娥浑身发冷。她看向爹——爹在发抖,娘瘫坐在椅子上。
完了。
就在此时,礼堂侧门又开了。
一个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,声音洪亮:“赵卫东!你那张纸,是假的!”
(十分钟后)
老太太被扶上台。她叫刘淑芬,八十多岁,柳家村年纪最大的老人。
“周团长,我是柳青山的堂妹。”老太太喘口气,“我哥这辈子,就没摸过算盘!他给刘守仁家扛活,因为识字,人家让他记过工分——但那不是账房!是苦力!”
她指着赵卫东:“你这小子,从哪儿弄的假证明?欺负死人不会说话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还有!”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更旧的纸,“这才是我哥当年的工分簿——上面写的清楚:柳青山,长工,记账目为证,防止地主克扣!”
她把纸递给周明。
周明对照着看,脸色越来越沉:“赵干事,你怎么解释?”
“我、我也是听群众反映……”
“哪个群众?”顾长风逼问,“名字?住址?”
赵卫东额头冒汗。
周明把两张纸重重拍在桌上:“考试继续!柳月娥的分数,按实际表现算!”
柳月娥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(考试结束,后台)
顾长风把柳月娥拉到角落。
“你今天表现很好。”他说,“但赵卫东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他为什么针对我?”
“不是针对你。”顾长风眼神阴沉,“是冲我来的。他爹赵永贵——县革委会副主任,当年跟我爹有过节。”
柳月娥懂了。这是借她打击顾长风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先进剧团。”顾长风压低声音,“进了省剧团,他手伸不了那么长。但记住——在团里,别说你认识我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保护你。”顾长风拍拍她肩膀,“等风头过去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柳月娥突然拉住他袖子:“顾长风。”
“嗯?”
“下个月……我十八岁生日。”
顾长风愣了愣,笑了:“想要什么礼物?”
“我想……”柳月娥脸红了,“我想听你唱全本《穆桂英挂帅》。就咱俩。”
顾长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等你考上了,我唱给你听。”
他走了。
柳月娥靠在墙上,捂着发烫的脸。窗外阳光正好,蝉鸣聒噪。
她觉得,人生要开始了。
(同一时间,县革委会办公室)
赵卫东垂手站着。
办公桌后,赵永贵——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在看文件。
“蠢货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“爹,我没想到那老太太……”
“没想到?”赵永贵放下文件,“顾长风是什么人?他爹当年抢了我省剧团的角色,害我一辈子在县里!现在他儿子又要出头——我能让他如愿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
“柳月娥……既然她非要往顾长风身边凑,那就让她凑。”
“爹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省剧团不是要招她吗?让她进。”赵永贵冷笑,“进了团,才好下手。男女关系问题……最容易毁人。”
赵卫东眼睛亮了:“我明白了!”
“记住,要耐心。”赵永贵转身,“顾长风不是要调省里吗?在他走之前,把这事办了。”
他拿起电话,拨号:
“喂,老周啊,我赵永贵。今天考试那个柳月娥……对,我觉得是个可造之材。你们省团要重点培养啊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儿子:
“捧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