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三个月后,省剧团宿舍楼)
柳月娥抱着蓝布包袱,站在三层楼梯拐角,仰头数门牌号。
“305……306……307……”
“你找谁?”
身后传来女声。柳月娥回头,看见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——烫着时兴的卷发,脸盘圆润,手里端着搪瓷脸盆。
“我、我找宿舍。”柳月娥捏紧包袱,“分配我住307。”
姑娘上下打量她,目光在她打了补丁的裤脚停留两秒:“新来的学徒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叫周小梅,住308。”姑娘语气淡了些,“307就你一个人住。”
柳月娥愣住:“不是……四人一间吗?”
周小梅似笑非笑:“本来是。但赵干事特意交代——柳月娥同志家庭出身需要考验,单人住方便观察。”
包袱“咚”地掉在地上。
柳月娥弯腰去捡,手指发僵。赵卫东……他手伸到省剧团来了?
“收拾好了来排练厅。”周小梅转身,又补了一句,“哦对了,顾长风老师今天调去道具组了,不带新学徒。”
楼梯间安静下来。
柳月娥推开307的门。房间很小,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桌子,窗户玻璃裂了道缝,用报纸糊着。
她把包袱放在床上,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、那卷海报、还有娘塞的五个煮鸡蛋。
海报展开,顾长风穿着红靠,眼神还是那么亮。
“师父……”她小声喊,眼泪掉在海报上,“我来了,你怎么……不带我了?”
(同一时间,道具仓库)
顾长风把最后一箱兵器搬上货架,抹了把汗。
仓库阴暗潮湿,霉味混着铁锈味。墙上贴着标语:“改造思想,服务人民”。
“顾老师。”
门口站着剧团副团长周明。他走进来,踢了踢地上的破旗子:“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顾长风继续整理髯口,“能留在剧团就行。”
周明递了根烟,顾长风摆手。
“戒了?”周明自己点上,“因为那丫头?”
顾长风动作顿了顿。
“柳月娥今天报到。”周明吐了口烟,“赵永贵特意打电话来——说她需要重点‘关照’。我压着没让她住集体宿舍,给了个单间,也算保护。”
“谢谢周团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周明压低声音,“赵永贵父子盯上你了。调省里的事……黄了。”
顾长风手里的髯口掉在地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档案有问题。”周明踩灭烟,“说你爹历史问题有反复,需要重新审查——屁话。就是赵永贵搞的鬼。”
仓库里只有老鼠窸窣声。
顾长风弯腰捡髯口,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那柳月娥……”
“她更危险。”周明叹气,“赵卫东申请调来省剧团保卫科,下周就到。名义上是加强学习,实际……你懂的。”
顾长风猛地抬头。
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男女关系问题,最容易毁人。”周明拍拍他肩膀,“长风,听我一句——离那丫头远点。至少现在。”
门关上了。
顾长风靠在货架上,闭上眼。黑暗里,他想起柳月娥说“我非你不嫁”时的样子,眼睛亮得像烧着火的星星。
可现在,那团火要被他亲手浇灭了。
(下午,排练厅)
柳月娥换上练功服——粗布改的,袖口磨得发毛。
二十多个学徒站成三排,她是最后一排最边上。指导老师姓孙,四十多岁,脸上没笑。
“今天练《红灯记》选段。”孙老师敲着竹板,“李铁梅的‘都有一颗红亮的心’。第一排先来。”
周小梅站在第一排正中。她开口,嗓子又亮又脆,身段也漂亮,一看就是科班出身。
孙老师点头:“周小梅不错。下一组。”
轮到柳月娥时,已经是傍晚。
她清清嗓子,唱:“我家的表叔数不清——”
“停。”孙老师皱眉,“嗓子太紧,像掐着脖子。再来。”
柳月娥重唱。
“停!感情不对!李铁梅是革命接班人,不是小媳妇哭坟!”
学徒们偷笑。
柳月娥脸涨红,手指抠着裤缝。她从小听的是穆桂英、花木兰,这种现代戏……她找不到调。
“你。”孙老师指着她,“晚上加练两小时。练不好,明天别来了。”
排练厅空了。
柳月娥对着镜子,一遍遍唱。嗓子哑了,眼睛红了,还是不对。
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影。
她吓一跳,回头——
顾长风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扫帚,像是来打扫的。
“师……”
“别叫我师父。”顾长风打断,声音很冷,“省剧团没师徒这一说。”
柳月娥咬住嘴唇。
顾长风走进来,把扫帚靠在墙上。他没看她,对着镜子说:
“你刚才唱的那个‘红’,字头太重。现代戏讲究自然,气息从这儿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小腹,“往上送,别从嗓子眼里硬挤。”
柳月娥呆呆看着他。
“还有眼神。”顾长风还是没看她,对着镜子示范,“李铁梅看红灯,不是看情郎。要亮,要坚,要……”
他突然停住。
镜子里,柳月娥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板上,吧嗒吧嗒响。
顾长风喉咙动了动。
“哭什么。”他转身要走,“练不好就回去,别在这儿丢人。”
“我不!”柳月娥突然喊,“我能练好!我能!”
她抹了把脸,重新站好,对着镜子:
“我家的表叔数不清——”
这次,她按顾长风说的,气息下沉,眼神放亮。
镜子里的姑娘,还是那个乡下丫头。但眼睛里,有光了。
顾长风背对着她,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“继续练。”他说,“练到十点,我来锁门。”
他拿起扫帚走了。
柳月娥对着空荡荡的门口,小声说:“谢谢……师父。”
(晚上九点五十)
柳月娥累瘫在地板上。嗓子彻底哑了,但最后一遍,孙老师要求的要点,她全做到了。
脚步声传来。
她以为是顾长风,笑着抬头——
赵卫东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电筒,光柱晃在她脸上。
“哟,这么用功?”他走进来,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响。
柳月娥爬起来,往后退。
“赵干事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“保卫科巡查。”赵卫东关上门,“听说有人晚上单独加练,我过来看看——果然是你。”
他逼近一步。
“顾长风刚才来过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撒谎。”赵卫东冷笑,“有人看见了。他教你唱戏,对吧?”
“我自己练的。”
“自己练能练这么好?”赵卫东突然抓住她手腕,“柳月娥,你跟我装什么?顾长风跟你什么关系,当我不知道?”
柳月娥挣扎:“你放开!”
“放开?”赵卫东把她按在墙上,“你一个农村丫头,能进省剧团,靠的什么?不就是顾长风给你走的后门?”
他的脸凑得很近,酒气喷在她脸上。
“我告诉你——顾长风完蛋了。他爹的问题翻出来,他这辈子别想再登台。”赵卫东压低声音,“但你不一样。你还年轻,只要……跟对人。”
他的手摸向她肩膀。
柳月娥浑身汗毛倒竖。她猛地抬腿——
膝盖狠狠撞在赵卫东裆部。
“啊!”赵卫东惨叫松手。
柳月娥抓起地上的练功鞋,没命地往外跑。走廊漆黑,她摔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跑。
身后传来赵卫东的咆哮:
“柳月娥!你给我等着!”
(十点整,道具仓库)
顾长风锁好门,准备回宿舍。
刚走到楼梯口,就看见柳月娥从排练厅方向冲过来,衣服凌乱,脸上有泪痕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柳月娥喘着气,“我自己摔了一跤。”
顾长风盯着她看。昏暗灯光下,她手腕有红痕。
“谁干的?”
“真没事……”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赵卫东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看见顾长风,脸色变了变。
“顾老师还没休息?”
“巡查。”顾长风声音很冷,“赵干事这是?”
“扭了一下。”赵卫东盯着柳月娥,“小柳同志,刚才谢谢你扶我啊。”
柳月娥低头不说话。
顾长风往前一步,挡在她身前:“赵干事,女学徒宿舍在那边,你走错方向了。”
“哦,对对,走错了。”赵卫东皮笑肉不笑,“那我先回了。小柳同志,明天见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。
顾长风转身,看着柳月娥:“他碰你了?”
柳月娥点头,又摇头。
顾长风脱下外套,披在她身上:“今晚去女同事宿舍挤挤。明天开始,晚上练功必须有伴儿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
“别叫师父。”顾长风打断,但这次声音软了些,“以后……没人的时候可以叫。”
柳月娥抬头,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我害怕。”她说。
顾长风沉默了很久。
“怕也得往前走。”他终于说,“柳月娥,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。进了这个门,就得扛得住所有事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但你不是一个人扛。”
(深夜,307宿舍)
柳月娥蜷在床上,抱着顾长风的外套。
外套上有淡淡的肥皂味,还有……烟草味。师父不是戒烟了吗?
窗外传来猫头鹰叫声。
她摸出那张海报,就着月光看。顾长风的眼神还是那么坚定,像在说:别怕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
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。
柳月娥捡起来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明早五点,小树林,我教你《穆桂英》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她认得这字迹——是顾长风的。
她把纸条贴在胸口,终于笑了。
月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,照在海报上,照在她脸上。
她知道,从明天开始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