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次日清晨五点,剧团后山小树林)
露水打湿了裤脚。
柳月娥蹲在柏树后面,眼睛盯着林间小路。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边角被汗水浸软了。
天还没全亮,灰蓝色晨雾在林子里飘。远处传来鸡鸣。
脚步声。
她屏住呼吸。顾长风从雾里走出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提着个布袋。
“师父。”她小声喊。
顾长风看她一眼,没应声,径直走到林间空地。布袋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双厚底靴,但不是他演戏那双,而是半旧的,靴筒上金线都磨秃了。
“穿上。”他说。
柳月娥愣住: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学徒时候穿的。”顾长风蹲下来,把靴子放在地上,“你脚小,得垫布。”
他从布袋里掏出两团碎布,示意她坐下。柳月娥慌慌张张脱了布鞋,露出磨破的袜子。顾长风皱眉,但没说什么,把碎布塞进靴尖。
“试试。”
柳月娥把脚伸进去。靴子还是大,但垫了布,至少不会掉。
“站起来。”顾长风后退两步,“走几步。”
她站起来,靴子沉得像个秤砣,差点栽倒。顾长风扶住她,手很稳。
“记住这感觉。”他说,“穆桂英穿这靴,战场上站得稳,才能杀敌。你脚底下虚,唱不出那股劲。”
柳月娥重重点头。
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。顾长风开始教她《穆桂英挂帅》的起式——不是唱,是先练站。
“双脚分开,与肩同宽。”他站在她身后,手掌贴着她脊背,“腰挺直,不是僵。气沉丹田,不是憋气。”
他的手掌温热,隔着薄衫传到她背上。柳月娥脸红了。
“专心。”顾长风收回手,“眼神看前面那棵树——不是看树,是看树后面的千军万马。”
她看向那棵柏树。雾还没散,树影朦胧。但她努力想象——想象自己是穆桂英,五十岁挂帅出征,身后是杨家满门忠烈。
“好点。”顾长风点头,“现在,念白。”
他示范:“‘宗保儿,近前来’——这句要稳,是元帅对儿子的交代,不是娘哄孩子。”
柳月娥跟着念:“宗保儿,近前来……”
“尾音下沉。”顾长风用竹棍轻点她肩膀,“这儿放松。肩膀一紧,嗓子就紧。”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太阳升起来了,露水开始蒸发。柳月娥的粗布衫湿透贴在背上,嗓子冒烟。但每次她说“师父我歇会儿”,顾长风就一句话:
“穆桂英战场上能歇吗?”
不能。所以她继续。
(早上七点,剧团食堂)
柳月娥端着稀饭窝头坐下时,手抖得拿不住筷子。
周小梅坐过来,把咸菜碟推给她:“昨晚练那么晚,今早又起早?”
“……嗯。”柳月娥低头喝稀饭。
“劝你一句。”周小梅压低声音,“别太拼。孙老师不喜欢太出风头的学徒,尤其你这种……没基础的。”
柳月娥筷子顿了顿。
“还有,”周小梅声音更小,“赵卫东今天正式调来保卫科了。早上我看见他爹——县革委会赵主任亲自送他来的。”
稀饭呛进气管,柳月娥咳嗽起来。
周小梅拍她背:“你怕他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怕也正常。”周小梅叹气,“我听说,他盯上你了。为什么?”
柳月娥摇头。她不能说,说了会连累顾长风。
食堂门口一阵骚动。赵卫东走进来,穿着崭新制服,胸前别着红像章。他目光扫过食堂,停在柳月娥身上。
然后笑了。
那笑让柳月娥后背发凉。
(上午,排练厅)
孙老师宣布:“下个月,市里要搞文艺汇演,每个团出两个节目。咱们团决定排《红灯记》全本,李铁梅的A角……”
学徒们竖起耳朵。
“周小梅。”
周小梅挺直腰杆,嘴角翘起来。
“B角……”孙老师目光扫过,“柳月娥。”
全场安静。
柳月娥以为自己听错了。B角?她?一个来了不到一周的学徒?
“老师。”周小梅举手,“柳月娥同志刚来,恐怕……”
“这是团里决定。”孙老师打断,“柳月娥虽然基础差,但昨晚加练进步很大。革命工作需要培养新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瞥向门口——赵卫东站在那儿,抱着胳膊。
柳月娥明白了。这不是赏识,是捧杀。把她抬到B角的位置,摔下来才更疼。
“柳月娥,有信心吗?”孙老师问。
全排练厅的人都在看她。
柳月娥站起来,腿还在抖,但声音很稳:“有。”
(中午,道具仓库后窗)
柳月娥把窝头从窗户塞进去。顾长风接过,没吃,先问:“B角的事,听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推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是陷阱。”顾长风盯着她,“赵卫东要你在全团面前丢脸,最好在汇演上出丑。到时候,连带你进团的人都要受牵连。”
柳月娥手指抠着窗台:“可我想演。”
“想演和能演是两回事。”
“我能练好。”她抬头,“师父,你早上不是教我了?气沉丹田,眼神要定。我能学会。”
顾长风沉默。晨光里,她眼睛亮得灼人。和当年偷靴子时一样,又有点不一样——多了种豁出去的劲儿。
“你知道李铁梅的唱段多难吗?”他最后说,“A角周小梅学了三年。你只有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够。”柳月娥把手伸进窗户,抓住他袖子,“师父,你偷偷教我。每天晚上,小树林。”
顾长风看着她攥紧的手指,粗布袖口磨破了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
“被抓住,我俩都得完。”他说。
“不会被抓住。”柳月娥声音发颤,但没松手,“我小心。你……你也小心。”
仓库里有脚步声。顾长风抽回袖子:“晚上再说。”
窗户关上。
柳月娥站在墙根下,听见仓库里传来赵卫东的声音:
“顾老师,收拾得挺干净啊。有没有发现什么‘四旧’残留?”
她蹲下身,悄悄离开。
(下午,政治学习会)
全团坐在礼堂,学最新指示。赵卫东主讲,手里拿着红宝书。
“……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!要彻底肃清封建流毒!”他声音洪亮,“有些同志,表面上唱革命戏,骨子里还是旧戏班子那一套——论资排辈,搞师徒关系,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顾长风,“搞个人崇拜!”
柳月娥低下头。
“比如我们有些学徒,”赵卫东继续说,“不好好学习革命理论,整天琢磨旧戏的身段唱腔。这种思想很危险!”
周小梅小声说:“他在说你。”
柳月娥咬住嘴唇。
散会后,赵卫东叫住她:“小柳同志,留一下。”
其他人陆续离开。礼堂空了。
“坐。”赵卫东指了指椅子,“别紧张,就是谈谈心。”
柳月娥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进步很快啊。”赵卫东翻着笔记本,“孙老师夸你刻苦,团里破格让你当B角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组织信任你。”
“……谢谢组织。”
“但信任是相互的。”赵卫东身体前倾,“你得向组织交心。比如——顾长风私下有没有教你唱旧戏?”
柳月娥心脏狂跳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顾老师在道具组,我是学徒,接触不到。”
“是吗?”赵卫东笑,“可我听说,有人早上看见你从小树林出来,顾长风也在那边。”
她后背冒出冷汗。
“我早上跑步。”柳月娥听见自己声音在抖,“锻炼身体。没看见顾老师。”
“跑步穿厚底靴?”赵卫东盯着她的布鞋,“你鞋帮上有露水印,还有泥——小树林的泥是红土,排练厅周围是黄土。要我拿去化验吗?”
柳月娥僵住了。
赵卫东靠回椅背,语气缓和:“小柳,我是为你好。顾长风是什么人?他爹历史问题还没查清,他自己也危险。你跟他沾上,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出身好,年轻,有潜力。只要你跟组织说实话,我保证——汇演的B角,你能站稳。将来A角,甚至主角,都有可能。”
阳光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柳月娥看着那些灰尘,想起早上小树林的雾,想起顾长风说“穆桂英战场上能歇吗”。
她慢慢站起来。
“赵干事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跑步。没别的。”
赵卫东笑容消失了。
“行。”他合上笔记本,“那你回去吧。好好准备汇演——可别让组织失望。”
(晚上九点半,排练厅)
其他学徒都走了。柳月娥对着镜子,练李铁梅的亮相。
一遍,不对。两遍,还是不对。
镜子里的姑娘,眼神飘,身段僵,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。
她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。
“这就放弃了?”
柳月娥猛地抬头。
顾长风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布袋。
“师父!你怎么……”
“巡逻。”顾长风走进来,反手锁上门,“赵卫东今晚值班,在办公室写材料。两小时内不会过来。”
他把布袋放在地上,还是那双旧靴子。
“穿上。”
柳月娥手忙脚乱穿靴子。顾长风走到镜子前,打量她。
“知道你为什么演不好李铁梅吗?”
“……我笨。”
“不是笨。”顾长风摇头,“是你心里还在唱穆桂英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突然伸手——不是碰她,而是凭空画了个圈。
“李铁梅是这个。”他手指收拢,握成拳,“紧的,压着的,但底下有火。穆桂英是——”他手臂展开,如大鹏展翅,“开的,放的,明着来的。”
柳月娥似懂非懂。
“来。”顾长风站到她身后,虚扶着她的肩膀,“跟我念——‘我家的表叔数不清’。”
他念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。
柳月娥跟着念。
“不对。”他打断,“你不是在念词,是在诉苦。李铁梅不是诉苦,是告诉所有人——我爹我爷爷是革命者,我光荣。”
他示范:“‘我家的表叔数不清’——这一句要昂着头,像在说:看,我们家全革命!”
柳月娥深吸一口气,重新来。
这次,有点意思了。
顾长风点头:“继续。”
他们练了一个小时。顾长风教她走台步——不是戏曲的圆场步,是生活化的步子,但要有节奏。教她眼神——不是旦角的媚眼,是十七岁少女的纯真和坚定。
汗水浸湿了练功服。
“歇会儿。”顾长风终于说。
柳月娥瘫坐在地,喘着气。顾长风从布袋里掏出个水壶递给她,她接过来猛灌——是温的糖水。
“师父……”她小声问,“你为什么要冒险教我?”
顾长风靠着镜子坐下,没说话。
“赵卫东今天找我谈话了。”柳月娥继续说,“他怀疑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顾长风看着天花板。电灯泡悬在那儿,飞蛾扑着灯罩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,”他突然说,“拉着我的手说:长风,戏不能断。咱们唱了一辈子,不能到你这儿绝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柳月娥:
“我那时候觉得,戏肯定要绝了。现在不让唱,以后也不会让唱。但看见你偷靴子,看见你跪在祠堂里挨打还不松口,看见你今早穿那双破靴子练站……”
他停住,喉结动了动。
“我就想,也许……还不至于绝。”
柳月娥鼻子一酸。
“所以你得唱出来。”顾长风站起来,“不是为我,是为戏。为那些不能唱的人,为那些觉得戏该死的人——你得让他们看看,戏活着,而且活得挺好。”
他伸出手。
柳月娥抓住,被他拉起来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,“今晚练到十一点。”
(十点五十)
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两人同时僵住。顾长风迅速收起靴子,示意柳月娥躲到幕布后面。他自己拿起扫帚,假装打扫。
门开了。
不是赵卫东——是周小梅。她看见顾长风,愣了下:“顾老师还没下班?”
“扫完就走。”顾长风低头扫地。
周小梅看向幕布。幕布在轻轻晃动。
“柳月娥在吗?”她问,“孙老师让我带话,明天上午检查B角片段。”
幕布后没声音。
顾长风说:“她早回去了。”
周小梅盯着幕布看了几秒,笑了:“那行,我明天跟她说。”
她走了。
顾长风等脚步声消失,掀开幕布。柳月娥蹲在里面,脸煞白。
“她看见了。”柳月娥声音发抖。
“看见又如何?”顾长风淡淡说,“她不会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顾长风顿了顿,“她爹是我师父。”
柳月娥瞪大眼睛。
“周明团长,是我爹的师弟。”顾长风收拾布袋,“周小梅是他女儿,从小在戏班长大的。她懂规矩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:
“明早五点,小树林。带纸笔,我教你李铁梅的核心唱段——‘做人要做这样的人’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柳月娥靠在墙上,手按着胸口——心跳得厉害,但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那句“做人要做这样的人”。
她突然觉得,自己真的能成为那样的人。
(深夜,保卫科办公室)
赵卫东写完材料,伸了个懒腰。
窗户开着,能看见排练厅的方向——灯还亮着。
他眯起眼,拿起望远镜。
排练厅里,柳月娥一个人对着镜子练。汗水把头发粘在脸上,但她没停,一遍遍走位,一遍遍唱。
“还挺拼。”赵卫东冷笑。
他放下望远镜,打开抽屉。里面有一沓照片——是偷拍的,柳月娥和顾长风在小树林的照片。
照片很模糊,但能认出人形。
“不急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等汇演那天……让你们一起完蛋。”
他抽出一张照片,用红笔在顾长风脸上画了个圈。
窗外传来猫头鹰叫声,夜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