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汇演前一周,排练厅)
柳月娥的嗓子哑了。
“停!”孙老师竹板敲在桌子上,“柳月娥,你这唱的是李铁梅还是林黛玉?要哭丧回家哭!”
全场学徒憋着笑。周小梅站在第一排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老师,我……”柳月娥刚开口,喉咙一阵刺痛。
“你什么你?”孙老师走到她面前,“B角不是挂个名就行!下周汇演,市领导都来,A角要是出点状况,你得上!就这水平?”
竹板敲在她肩上,不重,但羞辱。
柳月娥低下头。她已经连续五天只睡三小时,白天练功,晚上偷偷去小树林找顾长风,凌晨回宿舍还要背词。嗓子是从昨天开始哑的。
“今天练到十点。”孙老师冷冷道,“练不好,B角换人。”
(晚上八点,食堂后厨)
柳月娥蹲在灶台边,就着炉火的光看台词本。嘴里含着一小块冰糖——是厨房刘大娘偷偷给的,说能润嗓子。
“丫头。”
她抬头。顾长风站在后门阴影里,手里提着布袋。
“师父?”她赶紧站起来,“不是说今晚不见……”
“你嗓子怎么回事?”顾长风皱眉。
“有点哑,没事。”柳月娥把冰糖咽下去,故意清了清嗓子,“你看,好了。”
声音像砂纸磨木头。
顾长风沉默地看了她几秒,从布袋里掏出个搪瓷缸子:“胖大海泡的,喝。”
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刺痛缓解了些。
“你不能这么练。”顾长风压低声音,“嗓子是肉长的,会坏。”
“可我时间不够……”
“时间不够就巧练。”他蹲下来,捡了根柴火棍在地上画,“李铁梅这段‘做人要做这样的人’,关键不在嗓门大,在眼神和身段的配合。”
他站起来,做了个亮相——没有唱,只是眼神一变,脊背一挺,整个人瞬间从落魄道具员变成了十七岁的革命少女。
柳月娥看呆了。
“看明白没?”顾长风恢复原状,“戏在骨子里,不在嗓子里。你嗓子哑了,就用眼睛演,用身段演。”
他靠近一步,声音更轻:
“记住,上台那天,台下坐的不只是领导。还有我爹那样的人——他们这辈子没能唱完的戏,在看着你。”
柳月娥眼眶一热。
“师父,我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顾长风转身,“眼泪留着上台,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他走了,留下搪瓷缸子和布袋。
柳月娥打开布袋——里面是那双旧靴子,还有一小包胖大海,一张纸条:
“明早五点,老地方。教你用眼神演戏。”
她把纸条贴在胸口,眼泪还是掉下来了。
(同一时间,保卫科办公室)
赵卫东把照片摊在桌上。七张,都是偷拍的:小树林里顾长风纠正柳月娥身段、排练厅深夜灯光下两人对戏、食堂后门递东西。
“够吗?”他问对面的人。
对面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瘦子,是县照相馆的伙计。“角度不行,太远,看不清脸。得有一张近距离的,最好……有身体接触。”
赵卫东眯起眼。
“汇演那天,”他说,“后台会很乱。你混进去,抓拍一张。”
“风险大。”
“钱加倍。”
瘦子犹豫几秒,点头。
赵卫东收好照片,走到窗边。排练厅的灯还亮着,柳月娥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动。
“跳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跳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
(深夜十一点,女宿舍走廊)
柳月娥轻手轻脚开门,刚踏进去——
“回来了?”
周小梅坐在自己床上,煤油灯拧得很小。她没睡,在缝一件练功服。
“……嗯。”柳月娥脱鞋。
“又去加练了?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。
柳月娥洗完脸,准备上床。周小梅突然开口:
“你知道顾长风为什么被调去道具组吗?”
柳月娥动作顿住。
“不只是他爹的问题。”周小梅抬头,灯光下眼神复杂,“去年,省里有个领导想让他女儿进剧团,顾长风说那女孩没天赋,拒了。那领导……姓赵。”
柳月娥心脏一紧。
“赵卫东的爹,赵永贵。”周小梅继续缝衣服,“所以他盯上你,不是因为你,是因为顾长风。你是他报复的工具。”
针线声停了。
“我爹让我转告你,”周小梅声音很轻,“汇演那天,无论发生什么,把戏唱完。戏比天大,这是规矩。”
柳月娥坐到床边:“周团长他……知道我和顾老师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周小梅笑了一下,“我爹什么都知道。但他不能说,也不能管。这年头,自保都难。”
她拿起缝好的练功服——是柳月娥那件,袖口的破洞补上了,用的红布,绣了朵小小的梅花。
“给你。”周小梅扔过来,“上台穿这个,精神。”
柳月娥摸着那朵梅花,针脚细密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周小梅吹灭煤油灯,躺下,“我是帮戏。”
黑暗中,她的声音传来:
“我七岁就趴在戏台边看我爹唱。他说,戏台下面是红尘,戏台上面是魂魄。现在红尘要把魂魄打碎,我不答应。”
柳月娥握紧练功服。
“睡吧。”周小梅翻身,“明天还得练。”
(汇演前三天,小树林)
晨雾更浓了。顾长风没教身段,也没教唱腔。
他让柳月娥闭上眼睛。
“现在,你是李铁梅。”他说,“你爹李玉和刚被鬼子抓走,家里就剩你和奶奶。外面有人在砸门,可能是特务。你手里拿着红灯,那盏传了三代的红灯。”
柳月娥闭着眼,呼吸变轻。
“你怕吗?”顾长风问。
“……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爹回不来,怕奶奶出事,怕红灯保不住。”
“好。”顾长风声音很稳,“现在,把怕变成恨。恨鬼子,恨特务,恨这个世道。但恨不能写在脸上,要压在心底,从眼睛里冒出来。”
柳月娥皱眉。
“睁眼。”
她睁开。顾长风递过来一面小镜子——是从道具组偷拿的。
镜子里,她的眼睛红着,但不再是委屈的红,而是烧着火的红。
“记住这眼神。”顾长风说,“上台就这个眼神。嗓子哑了也没关系,眼神能说话。”
柳月娥盯着镜子。那双眼睛里的自己,陌生又熟悉。
“师父。”她突然问,“要是汇演搞砸了,我会连累你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教我?”
顾长风收起镜子,看着晨雾深处:
“我爹死前说,唱戏的人,最怕的不是台下没人,是台上没人。现在台上快没人了,我得找个人递上去。”
他转过头,第一次很认真地看她:
“柳月娥,你就是我递上去的那个人。砸了也好,成了也罢,你得站上去。站上去了,戏就还没绝。”
柳月娥重重点头。
(汇演前一天,剧团礼堂)
彩排。台下坐着周明、孙老师,还有几个市里来的审查员。
周小梅的A角很稳,唱念做打挑不出毛病。审查员频频点头。
轮到柳月娥的B角片段。她走上台,灯光打在脸上。
开口第一句:“我家的表叔数不清——”
嗓子还是哑的,像生了锈。
孙老师皱眉。审查员交头接耳。
柳月娥心脏狂跳。她想起顾长风说的——用眼睛演。
于是她抬起头,眼神扫过台下。那不是看观众的眼神,是李铁梅看这个世界的样子:有警惕,有坚定,还有压抑的愤怒。
她继续唱。嗓子难听,但身段到位,眼神到位。尤其唱到“做人要做这样的人”时,她突然往前一步,手指向空中——不是舞台动作,是李铁梅指向前路的手势。
台下安静了。
唱完,鞠躬。
审查员中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鼓掌:“虽然嗓子欠佳,但人物感觉抓得准。这姑娘……有灵气。”
周明松了口气。
孙老师脸色缓和:“回去保护好嗓子,明天别说话了。”
柳月娥下台时,腿软得差点摔倒。周小梅扶住她,小声说:“眼神不错。”
(后台,化妆间)
柳月娥在卸妆。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——
赵卫东。
“小柳同志,进步很大啊。”他笑着说,手里拿着个纸包,“嗓子哑了吧?我这有润喉糖,特供的。”
纸包放在化妆台上。
柳月娥没动:“谢谢赵干事,我有药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赵卫东凑近,压低声音,“明天好好演,演好了,我帮你转正。”
他的手突然搭在她肩上。
柳月娥浑身一僵。
“赵干事,请自重。”
“自重?”赵卫东笑了,手没松开,“柳月娥,你跟我装什么清高?你跟顾长风半夜在小树林,当我不知道?”
他另一只手掏出一张照片——正是顾长风纠正她身段的那张,角度刁钻,看起来像在拥抱。
“这照片要是交上去……”赵卫东声音更低了,“你说,顾长风还能不能留在剧团?你还能不能上台?”
柳月娥脸色煞白。
“不过嘛,”赵卫东松开手,把照片塞回口袋,“我这人最惜才。你好好演,演完了,晚上来保卫科找我。照片的事……好商量。”
他走了。
柳月娥坐在镜子前,浑身发抖。镜子里的人嘴唇发白,眼神涣散。
门又开了。这次是顾长风,端着杯热水。
“喝点……”他看见她脸色,愣住,“怎么了?”
柳月娥摇头,说不出话。
顾长风蹲下来,看着她眼睛:“赵卫东找你了?”
点头。
“说什么?”
柳月娥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顾长风握住她的手——很凉,在抖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明天把戏唱好,其他事交给我。”
“可是照片……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顾长风站起来,眼神很冷,“他爹能动我爹,但动不了所有人。”
(汇演当天清晨,五点)
柳月娥没去小树林。她坐在宿舍床上,抱着那件绣了梅花的练功服。
天快亮了。今天下午三点,汇演开始。
她想起顾长风说“戏比天大”,想起周小梅说“我是帮戏”,想起赵卫东说“晚上来保卫科找我”。
敲门声。
很轻,三下。
柳月娥开门。门外站着周小梅,手里端着碗鸡蛋羹。
“吃。”周小梅把碗塞给她,“我爹让我送来的。他说,吃饱了才有力气唱戏。”
鸡蛋羹还冒着热气。
“周小梅。”柳月娥突然问,“如果今天出了事,连累你爹……”
“那就连累。”周小梅靠在门框上,“我爹说了,这年头,想不连累别人,除非别喘气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
“我爹还让我告诉你——顾长风把他爹留下的戏本,埋在小树林第三棵柏树下。他说,万一……让你去挖出来。”
柳月娥手一抖,鸡蛋羹差点洒了。
“今天好好唱。”周小梅拍拍她肩膀,“唱给该听的人听。”
她走了。
柳月娥端着碗,坐到窗边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今天会是个晴天。
她舀起一勺鸡蛋羹,送进嘴里。
温热的,有点咸——周小梅放多了盐。
也好,咸的让人清醒。
(上午九点,礼堂后台)
服装道具陆续进场。柳月娥的B角服装挂在那里——一件打了补丁的红花袄,是李铁梅的标志。
顾长风在整理道具箱。他今天穿着干净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齐。
两人目光对上,谁都没说话。
但柳月娥看见,顾长风对她点了点头。
那意思是:别怕。
(上午十一点,保卫科)
赵卫东正在检查相机。瘦子已经把胶卷装好,藏在挎包里。
“后台左角有个杂物间。”赵卫东交代,“汇演中途,我会把顾长风叫过去。你躲里面,抓拍一张他们单独见面的照片——要看起来像在密谋。”
“什么理由叫他?”
“就说……他爹的档案有新问题,需要他确认。”
瘦子点头。
赵卫东走到窗边,看向逐渐热闹起来的礼堂。红旗已经挂起来,横幅上写着“革命文艺汇演”。
他笑了。
今天过后,顾长风会彻底消失。柳月娥?要么听话,要么跟着一起完蛋。
至于那个戏……呵,旧时代的玩意儿,早该扫进垃圾堆了。
(下午两点,化妆间)
柳月娥化好妆,穿上那件绣了梅花的练功服——她决定穿在里面,外面套戏服。
周小梅的妆更精细,眉毛画得英气。
“紧张吗?”她问。
“紧张。”柳月娥老实说。
“我也紧张。”周小梅对着镜子抿了抿口红,“我爹在台下看着呢。”
两人对视,突然都笑了。
门被推开,孙老师探头:“准备候场!还有半小时!”
柳月娥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子里是李铁梅,也是柳月娥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出化妆间。
走廊里挤满了人,各团演员都在做最后准备。有人练声,有人压腿,空气里是脂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。
顾长风站在道具箱旁,对她做了个口型:
“好好唱。”
柳月娥点头。
(下午两点五十,观众席)
周明陪着市领导入座。赵永贵也在,坐在第三排,和身边人有说有笑。
赵卫东站在侧幕边,对瘦子使了个眼色。
瘦子悄悄溜向后台杂物间。
灯光暗下,大幕缓缓拉开。
汇演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