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三天后,省剧团会议室)
柳月娥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攥着崭新的演员证。塑料封皮,照片是她演出那天临时拍的——眼神还有点怯,但嘴角抿着,像在较劲。
主席台上,周明团长正在宣读名单:
“经研究决定,以下同志转为正式演员:周小梅、王建国、刘秀珍……柳月娥。”
掌声稀稀拉拉。柳月娥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:
“就她那破嗓子,也能转正?”
“听说李主任特批的……”
“后台硬呗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摩挲着演员证上的凸起字迹。硬吗?她后台只有一双旧靴子,和一个暂时不能登台的师父。
不,现在不能叫师父了。
顾长风坐在会议室角落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从宣布他恢复演员身份那天起,他就搬回了演员宿舍,但没进排练厅一步。
李主任说的“暂不能登台”,像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(散会后,走廊)
“柳月娥同志。”
叫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梳着齐耳短发,脸色严肃。柳月娥认得她——剧团的政治处主任,王秀兰。
“王主任。”柳月娥站定。
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办公室很小,墙上贴满了奖状和标语。王秀兰坐下,推了推眼镜:
“首先恭喜你转正。但作为新人,要明白自己的位置。”
“……我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王秀兰翻开文件夹,“你的档案我看了——农村出身,没受过正规训练,靠破格录取进来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必须比别人更努力,更谨慎。”
她抽出一张纸:
“这是你第一个月的安排:上午政治学习,下午后勤劳动,晚上……可以观摩排练,但不能参与。”
“后勤劳动?”
“对。”王秀兰抬头,“打扫卫生,搬运道具,清洗戏服。这是革命工作的需要,也是对你的锻炼。”
柳月娥手指收紧:“那什么时候能……”
“等你思想上完全合格。”王秀兰合上文件夹,“记住,你现在是正式演员,但更是革命文艺战士。战士首先要服从纪律。”
走出办公室时,柳月娥在楼梯口遇见顾长风。
他手里提着工具箱,像是要去修什么东西。
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错身而过时,顾长风轻声说:“晚上七点,老地方。”
(晚上七点,小树林)
柳月娥到的时候,顾长风已经在柏树下坐着了。他没带戏本,也没带靴子,就带了两个烤红薯。
“给。”他递过来一个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说了别叫师父。”顾长风掰开红薯,热气蒸腾,“叫长风。或者……顾同志。”
“顾同志。”柳月娥咬了口红薯,甜的,“王主任让我去后勤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长风看着远处剧团灯火,“赵永贵安排的。”
“他还没死心?”
“他儿子赵卫东被调去农场劳动了,说是锻炼,实际是发配。”顾长风冷笑,“但他爹还在位。动不了我,就动你。”
红薯有点噎。柳月娥喝了口水: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听话。”顾长风说,“让打扫就打扫,让搬道具就搬道具。但记住——眼睛看,耳朵听。”
“……看什么?”
“看他们怎么排戏。”顾长风转头看她,“听他们怎么唱腔。后勤组最不起眼,但也最能看清全团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爹那本戏,你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柳月娥声音低下去,“看不懂……好多字不认识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顾长风从怀里掏出支铅笔,在落叶上写,“这是‘髯’字,胡须的意思。这是‘靠’,铠甲……”
月光下,铅笔划过落叶的沙沙声。
柳月娥学得很慢。她只上过三年小学,认字靠戏文,写字像画画。但顾长风很有耐心,一个字一个字教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她突然问,“李主任说了,你不能带学徒。”
“我没带学徒。”顾长风继续写字,“我在教同志认字。革命同志互相学习,不违反纪律。”
柳月娥鼻子一酸。
“别哭。”顾长风头也没抬,“眼泪留给台上的戏,台下的事,不值得。”
(一周后,后勤组)
柳月娥抱着脏戏服走进洗衣房。大盆,搓衣板,肥皂沫子淹到手肘。
周小梅溜进来,手里拿着两个苹果。
“给。”她递过来一个,“我爹让我给你的。”
“……谢谢周团长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周小梅靠在门框上,“王秀兰是他表妹。”
柳月娥手一顿。
“没想到吧?”周小梅啃着苹果,“我爹姓周,他表妹姓王,但确实是亲戚。不过你放心,我爹跟她不是一路人。”
洗衣房里只有搓衣服的唰唰声。
“王秀兰丈夫……”周小梅压低声音,“是赵永贵的老部下。所以她针对你,不只是赵永贵的指使,也有她自己的算盘。”
“什么算盘?”
“她想当副团长。”周小梅吐掉苹果核,“现在团里三个副团长位置,空着一个。谁能‘教育’好你这个破格录取的‘问题演员’,谁就有政绩。”
柳月娥明白了。她是棋子,也是筹码。
“那我……”
“忍着。”周小梅说,“但别真信她那套。该学的偷偷学,该练的偷偷练。我爹说了,机会是等出来的,也是抢出来的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:
“对了,顾长风明天去农村劳动,三个月。”
“什么?!”柳月娥站起来,肥皂水溅了一地。
“李主任安排的,说是‘深入群众,改造思想’。”周小梅眼神复杂,“其实……是保护他。离开剧团,赵永贵的手伸不到那么远。”
门关上。
柳月娥蹲下来,继续搓戏服。红色的水,像血。
(第二天清晨,剧团大门)
一辆拖拉机突突响着,车斗里坐着五六个下放劳动的演员。顾长风坐在最里面,背着铺盖卷,手里提着那个布袋。
柳月娥躲在传达室后面看。
她看见王秀兰在跟带队干部交代什么,看见顾长风跳下车,又爬上去——他的腿好像有点跛,是上次砸门时伤的。
车要开了。
柳月娥突然冲出去,手里攥着个小布包。
“顾同志!”她喊。
顾长风回头。柳月娥把布包扔进车斗,转身就跑。
布包落在顾长风脚边。他捡起来,打开——里面是那双旧靴子,还有一张纸条:
“靴子还你。等我嗓子好了,等你回来,唱全本穆桂英。”
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画,很用力。
拖拉机开远了。
柳月娥站在路边,直到车尾的烟尘散尽。
(一个月后,洗衣房)
柳月娥已经能把全团的戏服分清楚了:周小梅的尺寸最小,领口要少放半寸碱;老生演员的戏服汗渍最重,得先泡醋水;武生的靠旗最难洗,金线容易掉……
她也学会了偷听。
下午三点,排练厅传来《智取威虎山》的唱段。她借着送干净戏服的机会,在门口多站了五分钟。
“停!”孙老师的声音,“杨子荣亮相要狠!你是英雄,不是土匪!”
“老师,我觉得……”一个男声辩解。
“你觉得什么?你是导演我是导演?”
柳月娥默默记下:亮相要狠,但不是凶。分寸在哪?她晚上得自己琢磨。
回洗衣房的路上,遇见王秀兰。
“小柳啊。”王秀兰难得和气,“这一个月表现不错。下周开始,晚上可以参加政治学习了。”
“……谢谢主任。”
“好好学。”王秀兰拍拍她肩膀,“思想进步了,业务才能进步。”
等她走远,旁边的老洗衣工刘大娘低声说:
“丫头,提防着点。王秀兰最近老往县革委会跑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还能为什么?”刘大娘拧干一件戏服,“赵永贵要升市里了,走之前,想把她扶上去。你是他手里的牌——打好了,她有功;打烂了,你有罪。”
柳月娥手浸在冷水里,指尖发白。
(农村,顾长风劳动点)
土坯房,大通铺,晚上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。
顾长风被分到养猪场。每天挑猪食,清猪圈,手上磨出一层厚茧。
带队干部姓李,是个转业军人,话不多,但实在。有天晚上,他叫住顾长风:
“顾老师,听说你以前是唱戏的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会唱《沙家浜》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……”李干部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“晚上给大伙唱一段?不白唱,我给你记工分。”
于是晚上,在打谷场上,顾长风清唱了一段“智斗”。
没有乐器,没有行头,就一个人,一盏煤油灯。但唱到“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”时,全场的农民都笑了。
唱完,李干部递过来一碗水:
“顾老师,你是这个。”他竖起大拇指,“不像那些来改造的,整天哭丧着脸。你是真把这儿当地方了。”
顾长风喝口水,没说话。
他想起柳月娥的纸条。“等我嗓子好了,等你回来”——那丫头,现在在干什么?
(剧团,政治学习夜)
柳月娥坐在最后一排,认真记笔记。
王秀兰在台上讲:“文艺要为人民服务,首先要改造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思想……”
门突然被推开。
赵卫东站在门口,穿着旧军装,脸上晒得黝黑,但眼神还是那样——像淬了毒。
全场安静。
“赵干事?”王秀兰站起来,“你不是在农场……”
“提前回来了。”赵卫东走进来,目光扫过全场,停在柳月娥脸上,“组织需要我回来,加强剧团的政治工作。”
他走到前排坐下,就在柳月娥正前方。
学习继续。但柳月娥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。她能感觉到赵卫东的后背——绷得很直,像随时会转过来。
散会后,赵卫东等在门口。
“小柳同志。”他笑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……赵干事。”
“别这么生分。”他走近,“我听说你这一个月很努力。很好,革命青年就该这样。”
他的手又要搭上来。
柳月娥后退一步:“赵干事,我得回去洗衣服。”
“洗什么衣服?”赵卫东拦住她,“从明天起,你不用去后勤组了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。”赵卫东凑近,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,“我回来了。我爹也快升了。王秀兰……不够用了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: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:一,跟我,我保你在团里顺风顺水。二,继续跟顾长风那条破船——但他现在在农村,三个月后能不能回来,可不好说。”
月光惨白。
柳月娥手指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“我选三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三?”
“我自己走。”柳月娥抬头,“不需要谁保,也不需要跟谁。戏我会唱,路我自己走。”
赵卫东笑容消失了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那咱们走着瞧。”
他走了。
柳月娥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浑身发抖。但她没哭。
不能哭。哭了,就输了。
(深夜,宿舍)
柳月娥翻开顾青山留下的戏本。油灯光晕昏黄,那些繁体字像在跳舞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不认识的就空着,等下次问顾长风——如果还能问的话。
翻到最后一页,有行小字,墨色很深:
“戏如命,命如戏。但戏可重唱,命只一回。吾儿切记:护好想护的人,唱完该唱的戏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铅笔,在空白处写——用顾长风教她的字:
“柳月娥记:戏要唱,人要护。等我护得住的时候,一定护。”
笔迹稚嫩,但每一笔都深,像要刻进纸里。
窗外传来猫头鹰叫声。
她吹灭油灯,躺下。黑暗中,她想起顾长风说的:等一个时代过去,等一个舞台重新亮灯。
等不及了。
她想,得自己把灯点亮。
(第二天,排练厅)
王秀兰宣布:“下周,市里组织文艺下乡,咱们团要出个小分队。经过研究,决定让柳月娥同志参加。”
全场意外。
下乡是苦差事,但也是机会——能在实践中锻炼。
“柳月娥同志虽然业务还不成熟,但出身农村,熟悉群众生活。”王秀兰说,“这次下乡,是很好的改造机会。”
周小梅举手:“主任,她一个人去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赵卫东站起来,“我带队。”
柳月娥心一沉。
赵卫东看着她,笑了:
“小柳同志,咱们……好好配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