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清晨五点,剧团大院)
卡车发动机的轰鸣震得地面发颤。
柳月娥把铺盖卷扔上车斗,回头看了眼剧团大门——灰蒙蒙的晨雾里,那座她拼了命才挤进去的建筑,此刻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“快点!”赵卫东在驾驶室喊,“磨蹭什么!”
车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:两个乐手,三个演员,还有周小梅——她咬着馒头,朝柳月娥招手。
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柳月娥爬上车,挨着她坐下。
“我爹安排的。”周小梅压低声音,“说不能让你一个人跟赵卫东走。”
铺盖卷挤着铺盖卷,车斗里弥漫着煤油味和隔夜的汗味。卡车启动,颠簸着驶出城区。
天渐渐亮了。路边的稻田从灰绿变成金黄,农人在田埂上直起腰,看着这辆装满“文艺兵”的卡车轰隆而过。
赵卫东从驾驶室探出头:“都精神点!这次下乡是政治任务!演得好,回来记功;演砸了……”他目光扫过柳月娥,“后果自负!”
(中午,卡车上)
太阳毒辣,车斗像个蒸笼。
柳月娥的粗布衫湿透贴在背上,嘴唇干得起皮。周小梅递过来军用水壶:“喝点,还有半天路。”
水是温的,带着铁锈味。
“咱们去哪儿?”柳月娥问。
“最偏的几个村。”旁边一个老乐手叹气,“红旗公社,跃进大队……听都没听过。”
“为什么去那么远?”
老乐手瞥了眼驾驶室,压低声音:“赵卫东挑的。说越是偏远,越需要革命文艺。”
卡车碾过坑洼,所有人都颠得东倒西歪。柳月娥紧紧抓着车斗栏杆,手指关节发白。
她怀里揣着那本戏本——用油布包了三层,藏在铺盖卷最深处。这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。
(下午三点,红旗公社)
卡车停在一片晒谷场边。
几个村干部迎上来,手里端着搪瓷茶缸。为首的支书姓田,五十多岁,脸晒得黑红:“欢迎省剧团同志!村里条件差,多包涵!”
赵卫东跳下车,握手:“田支书客气!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!”
住宿安排在大队部——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,男女分住。柳月娥和周小梅分到最靠里的一间,窗户纸破了,用报纸糊着。
“晚上七点,第一场演出。”赵卫东在院子里宣布,“就在晒谷场搭台。柳月娥,你开场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我……开场?”
“对。”赵卫东笑,“唱你最拿手的——《红灯记》选段。”
柳月娥手指收紧。她嗓子还没全好,而且……开场意味着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,不能有任何失误。
“有问题?”赵卫东挑眉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(下午四点,大队部后院)
柳月娥躲在柴垛后面练声。
“啊——啊——”
声音还是哑的,像被砂纸磨过。她急得眼眶发红,又不敢哭——哭了更哑。
“别硬喊。”
柳月娥回头。周小梅端着碗凉水过来:“喝点,润润。”
“我唱不上去……”
“谁让你唱上去了?”周小梅蹲下来,“你忘了顾长风怎么教的?用气,用眼神。”
她左右看看,确定没人:
“我爹让我带了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周小梅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,打开——里面是两片薄薄的、半透明的东西。
“这……”
“鱼鳔。”周小梅小声说,“老戏班子的土法子,含在嘴里,嗓子能润点。但只能用一次,多了伤嗓子。”
柳月娥看着那两片鱼鳔,手有点抖。
“敢不敢用?”
“……敢。”
(傍晚六点,晒谷场)
简易戏台搭起来了——几块门板拼成台面,两盏汽灯挂起来,光晕黄蒙蒙的。
台下已经坐满了村民。老人吸着旱烟,妇女抱着孩子,半大孩子光着脚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
柳月娥在后台整理戏服。那件绣了梅花的练功服穿在里面,贴着皮肤。
赵卫东走过来:“紧张?”
“……有点。”
“好好演。”他凑近,声音很低,“演好了,回去我给你请功。演砸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他走了。柳月娥看着他背影,突然注意到——他裤脚上沾着新鲜的泥,像是刚从田埂回来。
他去田埂干什么?
(晚上七点,开场锣响)
报幕的是村里知青,普通话带着口音:“第一个节目,革命现代京剧《红灯记》选段——‘都有一颗红亮的心’。表演者:省剧团柳月娥同志!”
掌声稀落。村民们都伸长脖子看。
柳月娥走上台。
汽灯的光打在她脸上,热得发烫。她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看见田支书坐在第一排,看见孩子们好奇的眼神。
音乐起。
她张嘴——
鱼鳔在舌尖化开,一股腥甜滑过喉咙。嗓子瞬间清凉了些。
“我家的表叔数不清——”
声音出来的瞬间,她自己都惊了。虽然还是哑,但多了种……厚度。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,粗糙,但有质感。
台下安静了。
她继续唱。这次,她没看领导席,而是看那些农民——看他们脸上的皱纹,看他们手上的老茧,看他们眼睛里那种……她从小看到大的、对戏的渴望。
这些人可能一辈子没听过省剧团的戏。
她突然明白了顾长风为什么说“戏比天大”。
因为在这些地方,戏就是光。是苦日子里的那点甜,是累了一天后,能让人眼睛发亮的东西。
唱到“做人要做这样的人”时,她做了个改动——不是标准亮相,而是往前走了一步,像要走到人群里去。
声音低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真:
“做人要做这样的人——”
台下,一个老太太抹了抹眼睛。
(演出结束,后台)
柳月娥卸妆时,手还在抖。
周小梅凑过来:“可以啊!那句‘做人’改得好!”
“我瞎改的……”
“瞎改才真。”周小梅说,“你看见没?田支书鼓掌最用力。”
赵卫东掀帘子进来:“柳月娥,田支书找你。”
晒谷场边,田支书蹲在石磨旁抽烟。见柳月娥过来,他磕了磕烟袋:
“丫头,唱得不赖。”
“……谢谢支书。”
“就是嗓子怎么回事?”
“前阵子练狠了,没好利索。”
“哦。”田支书打量她,“你是农村出来的?”
“嗯,柳家村的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他笑了,“城里演员唱不出那个味——太飘。你唱得实,像从土里长出来的。”
柳月娥鼻子一酸。
“明天去跃进大队。”田支书站起来,“那边更偏,路不好走。但你放心,乡亲们爱看戏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:
“对了,你们团那个赵干事……下午在村里转悠,打听事儿。”
“打听什么?”
“打听你。”田支书眼神深了深,“问你跟顾长风什么关系,问你家里成分。丫头,自己当心。”
(深夜,土坯房)
柳月娥躺在硬板床上,睡不着。
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响。她摸出戏本,就着月光看。那些繁体字她认得更熟了,有些还能猜出意思。
翻到顾青山写“护好想护的人”那页,她用手指描着字迹。
护好想护的人。
她现在谁也护不住,连自己都护不住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停在她们屋外。
柳月娥屏住呼吸。
是赵卫东的声音,压得很低,在对谁说话:
“……明天路上……安排好了……就说是意外……”
另一个声音含糊应了句什么。
脚步声远了。
柳月娥心脏狂跳。她轻轻推醒周小梅:“醒醒!”
“怎么了……”
“赵卫东刚才在外面,说明天路上要安排什么‘意外’。”
周小梅瞬间清醒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两人在黑暗中对视。
“冲你来的。”周小梅说,“明天去跃进大队,要过一段山路。那边……”
“那边怎么了?”
“去年塌方过,摔死过牲口。”
柳月娥浑身发冷。
(同一时间,农村养猪场)
顾长风睡不着。
他坐在土坯房门口,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。农村的夜空干净得吓人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。
白天,李干部悄悄告诉他:县里传来消息,赵永贵确实要升市革委会副主任了,文件已经下来。
这意味着,赵卫东会更有恃无恐。
而柳月娥现在……正跟赵卫东一起下乡。
“顾老师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。顾长风回头——是村里的五保户,瞎眼的老宋头。他拄着拐杖,摸索着走过来。
“宋大爷,这么晚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,听你叹气。”老宋头在他旁边坐下,“心里有事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别蒙我。”老宋头笑了,露出缺牙的牙床,“我虽然眼瞎,耳朵灵。你这两天叹气次数,比猪叫还多。”
顾长风沉默。
“是为那个……叫月娥的姑娘吧?”
顾长风猛地抬头: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你晚上说梦话。”老宋头从怀里掏出个烟袋,慢悠悠装上烟丝,“喊‘月娥快跑’。怎么,有人要害她?”
顾长风喉咙发紧:“大爷,您……”
“我年轻时候,也在戏班待过。”老宋头点上烟,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,“唱武生的,跟你一样。后来眼睛坏了,唱不了了。”
他吐了口烟:
“戏班里的事,我懂。师徒情深,容易招人眼红。尤其现在这世道……”
顾长风手指握拳:“我该怎么办?”
“护着。”老宋头说,“像护着戏本那样护着。但光护着不够——得让她自己能站住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你知道咱们村后山,有个老戏台吗?”
“……戏台?”
“嗯。民国时候修的,后来荒了。但台子还在。”老宋头站起来,“明天带你去看看。那台子……有意思。”
他拄着拐杖走了,烟袋的火星在黑暗里渐行渐远。
顾长风坐在那儿,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回屋,从铺盖卷里拿出柳月娥还他的那双旧靴子。
靴筒上,金线磨秃的地方,不知什么时候,被人用红线补上了几针——绣了朵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野菊花。
是柳月娥缝的。
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缝的,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喜欢野菊花。
但他摸着那朵花,突然觉得——再难的路,也得走下去。
(清晨,红旗公社大队部)
柳月娥收拾行李时,偷偷把那本戏本塞进贴身的内兜。
周小梅检查了她的铺盖卷: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跟紧我。”周小梅压低声音,“不管发生什么,别落单。”
院子里,卡车已经发动。
赵卫东在点名:“都到齐了?上车!”
柳月娥爬上后斗时,赵卫东伸手拉了她一把。手指在她手腕上多停留了两秒,像在试探什么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笑,“今天路不好走。”
卡车驶出红旗公社。
路越来越窄,两边是陡峭的山壁。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柳月娥紧紧抓着栏杆,眼睛盯着前方。
山路拐弯处,突然——
一块脸盆大的石头,从山坡上滚下来!
“小心!”司机猛打方向盘。
卡车剧烈倾斜,后斗里的人东倒西歪。柳月娥感觉身体悬空——她的一只脚已经滑出车斗!
一双手死死拽住她。
是周小梅。
“抓紧!”周小梅脸憋得通红。
其他人都吓傻了。赵卫东从驾驶室跳下来,大声喊:“怎么回事?!”
石头滚到路边沟里,卡车轮子离悬崖边不到半米。
柳月娥被拉上来,瘫在车斗里,浑身发抖。
她看向山坡——那里,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像赵卫东下午在村里说话的那个人。
(中午,跃进大队)
到了。
柳月娥下卡车时,腿还是软的。
跃进大队比红旗公社更偏,房子都是茅草顶,路上牛粪混着泥水。
大队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:“欢迎欢迎!乡亲们等好久了!”
赵卫东恢复了一贯的从容:“队长放心,我们一定演好!”
安排住宿时,赵卫东特意说:“柳月娥同志今天受惊了,给她安排个安静点的屋子。”
所谓的“安静点”,是大队部最角落的一间柴房,旁边就是猪圈。
周小梅想说话,柳月娥拉住她:“没事,我住。”
柴房又潮又暗,只有一扇小窗。柳月娥铺好铺盖,坐下,才发现——窗户外面,正对着赵卫东住的那间屋的后窗。
她能看到他屋里,他也能看到她屋里。
是巧合吗?
(下午,彩排)
跃进大队的戏台更简陋——就是个土台子,连幕布都没有。
柳月娥排练时,总感觉有人在看她。一回头,看见赵卫东靠在场边树下,手里拿着本子,像在记什么。
“别理他。”周小梅说,“专心练。”
轮到柳月娥唱时,她刚开口——
嗓子突然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鱼鳔的效果过了。现在嗓子比之前更哑,几乎发不出声音。
“停!”赵卫东走过来,“柳月娥同志,你这嗓子……晚上能演吗?”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柳月娥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,只能摇头。
“那怎么办?”赵卫东皱眉,“晚上开场就是你。临时换节目,乡亲们会有意见。”
他顿了顿,像在思考:
“这样吧——你晚上别唱了,就说嗓子发炎,给乡亲们道个歉。节目……让周小梅顶两段。”
周小梅急了:“我顶不了两段!词都不一样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赵卫东看着她,“总不能哑着唱吧?那是对革命文艺的不尊重。”
柳月娥看着赵卫东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担忧,只有……得意。
他是故意的。让她开场,让她在偏僻山村失去声音,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出丑。
然后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报告:柳月娥同志业务能力不足,无法胜任正式演员工作。
而她,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——因为嗓子真的哑了。
(黄昏,柴房)
柳月娥坐在黑暗里,手里攥着戏本。
窗户透进最后一点天光,照在顾青山的字迹上:“戏如命,命如戏。”
可她现在的命,快被这戏压垮了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很轻。
柳月娥开门——是村里的一个老太太,端着碗热汤。
“丫头,喝点。”老太太口音重,但眼神慈祥,“俺听说了,你嗓子坏了。这是胖大海炖梨,润润。”
汤还冒着热气。
柳月娥接过来,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哭啥。”老太太拍拍她,“戏唱不了就不唱。人好好的就行。”
柳月娥摇头。她想说:戏不能不唱。但发不出声音。
老太太看她样子,叹了口气:“你要真想唱……俺教你个土法子。”
柳月娥抬头。
“含片生姜,辣的。”老太太比划,“能通嗓子。但就一炷香时间,过了更哑。敢用不?”
柳月娥重重点头。
敢。
什么都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