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晚上七点,跃进大队晒谷场)
土台子前黑压压坐满了人。汽灯挂在竹竿上,被风吹得摇晃,影子在地上乱颤。
柳月娥躲在后台的草垛后面,嘴里含着姜片。辣的刺痛从舌尖一直窜到喉咙,像吞了块烧红的炭。
“含多久了?”周小梅蹲在旁边,手里捏着根香——是跟老乡要的,用来计时。
柳月娥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还有两指。”周小梅盯着香烧下去的红点,“记住,最多五指的工夫。过了,你这嗓子就真废了。”
台前传来报幕声,是赵卫东亲自上阵:
“跃进大队的贫下中农同志们!今晚第一个节目,革命现代京剧《红灯记》选段——表演者,柳月娥同志!”
掌声稀稀拉拉,夹杂着孩子们的喧闹。
柳月娥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她扶住草垛。
“能行吗?”周小梅问。
柳月娥点头。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——用眼睛演。
这是顾长风教的最后一课。
(上台)
灯光打在脸上,热得发烫。柳月娥看见台下:老汉的烟袋锅子明明灭灭,妇女怀里睡着的孩子,年轻人伸长脖子张望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口——
声音出来了。哑的,但比之前多了种奇怪的金属质感,像生锈的铁器互相摩擦。不好听,但有种……力量。
“我家的表叔数不清——”
台下安静了些。不是因为唱得好,是因为这种声音他们熟悉——就像村里那个哑了嗓子的老铁匠,锤子砸在铁砧上,难听,但实在。
柳月娥继续唱。姜片的辣劲在喉咙里冲撞,每唱一个字都像刀割。但她没停,用顾长风教的气声,用眼神,用每一个动作。
演到李铁梅举红灯时,她没有按标准亮相,而是做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——
她把红灯举过头顶,然后缓缓放下,抱在怀里,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台下有老太太开始抹眼泪。
(后台暗处)
赵卫东盯着香。已经烧到第四指了。
快了,他想。等这炷香烧完,柳月娥的嗓子会彻底报废。到时候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写报告:该同志因个人原因导致演出事故,建议调离演员岗位。
他嘴角勾起一丝笑。
(台上)
柳月娥唱到“做人要做这样的人”时,姜片的辣劲突然冲到顶点。喉咙像被火钳夹住,声音断了。
一个音没上去,卡在半空。
台下起了一阵骚动。
柳月娥眼前发黑。她看见赵卫东在后台微笑,看见周小梅焦急的脸,看见台下那些农民——他们的眼神从期待变成疑惑,再变成……同情。
不行。
不能停。
她想起顾长风在小树林说的话:“戏比天大,天塌下来也得唱完。”
于是她做了件更大胆的事——
她跪下了。
不是跪地求饶的跪,是戏曲里的“跪步”。她抱着红灯,在台上跪着往前挪了三步,每一步都伴着鼓点。
然后抬头,张口——
这次没唱,是念白。用尽全身力气,把每个字砸在地上:
“做人——要做——这样的人!”
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但每个字都砸进人心。
台下死寂。
然后,第一排那个抹眼泪的老太太站起来,拍手。接着是第二排、第三排……掌声像潮水,从台下涌到台上。
柳月娥跪在台上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不是委屈的泪,是烫的,辣出来的。
(香烧到第五指)
周小梅冲上台,扶起柳月娥。柳月娥张嘴想说话,发不出声音——姜片的效力过了,嗓子彻底罢工。
赵卫东走过来,脸色铁青:“柳月娥同志,你……”
“她这是创新!”周小梅抢话,“用生活化的表演打动群众!赵干事你看,老乡们多喜欢!”
台下还在鼓掌。
赵卫东环顾四周,挤出一个笑:“是……是创新。小柳同志,辛苦了,快下去休息。”
他转身时,眼神像淬了毒。
(后台草垛)
柳月娥蜷在草垛边,周小梅给她灌温水。水从嘴角流出来,喉咙肿得咽不下去。
“别说话。”周小梅眼睛红了,“一个字都别说。”
柳月娥点头,指指自己的喉咙,摆摆手。
意思是:暂时哑了,但死不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是田支书,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。
“丫头,喝这个。”他把碗递过来,“山里的土方子,治嗓子。”
药汤苦得发涩,但喝下去喉咙清凉了些。
“你今晚这个……”田支书蹲下来,挠挠头,“我也说不好,反正……跟以前看的戏不一样。但乡亲们说好,那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:
“明天去红旗公社演出,你不用上了。好好歇着,养嗓子。”
(深夜,柴房)
柳月娥躺在硬板床上,睁着眼。
窗外月光很亮,能看见赵卫东那屋的窗户还透着光——他在写东西,可能是报告。
喉咙疼得睡不着。她摸出戏本,就着月光看。
翻到顾青山写“护人”那页,手指停住。
护人。她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,怎么护人?
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。
柳月娥警觉地坐起。不是周小梅——她敲门会先敲三下再两下。
她摸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——
是白天送药汤的老太太。
柳月娥开门。老太太闪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
“丫头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有人让俺给你捎句话。”
“……谁?”
“一个姓顾的后生。”
柳月娥心脏狂跳。
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朵晒干的野菊花,还有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三个字,是顾长风的笔迹:
“看戏台。”
(同一时间,农村养猪场)
顾长风也没睡。
他坐在老宋头的炕沿上,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图纸——是老戏台的结构图。
“这戏台,”老宋头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中央,“底下是空的。民国时候兵荒马乱,班主在台板底下挖了个地窖,藏戏本和行头。”
煤油灯的光跳动着。
“你爹……顾青山,当年在这唱过。”老宋头说,“那会儿他还是个学徒,跟着班子跑码头。班主姓柳。”
顾长风猛地抬头:“姓柳?”
“嗯。柳家班的班主,叫柳三爷。他有个孙女,跟你爹差不多大……”
老宋头顿了顿,眯起眼睛:
“那丫头后来嫁人了,嫁到……好像是柳家村?记不清了。”
顾长风手指收紧。柳家村。柳月娥。
“那丫头叫啥?”
“小名儿……叫月娥。”老宋头敲敲烟袋,“对,柳月娥。”
房间里死寂。
“后来呢?”顾长风声音发干。
“后来戏班散了。柳三爷把东西都藏进地窖,钥匙给了你爹。”老宋头从怀里掏出把生锈的铜钥匙,“你爹临走前说,要是将来有姓柳的后人来找,就把这个给她。”
钥匙放在顾长风手心,冰凉。
“你爹还说,”老宋头看着他,“要是那后人还在唱戏,就把地窖里的东西给她。要是不唱了……就算了。”
顾长风攥紧钥匙,钥匙齿硌得手心生疼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柳月娥偷他的戏靴,不是偶然。她骨子里流着戏班的血,她爷爷是柳三爷,她爹是柳家班的后人。
而他爹顾青山,是受托人。
四十四年的缘分,早在父辈就埋下了。
(清晨,红旗公社)
柳月娥坐在卡车上,手里攥着那朵干野菊花。
赵卫东明显心情不好——昨晚的报告没能写成,因为田支书专门找他谈话,说柳月娥的表演“群众反响热烈”,建议团里表扬。
车开过一片山坳时,柳月娥突然喊:“停车!”
司机急刹车。赵卫东皱眉:“怎么了?”
“那边……”柳月娥指着山坡,“有个戏台。”
所有人都望去。确实,半山腰的荒草丛里,露出个破败的戏台子,屋檐都塌了半边。
“废台子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赵卫东不耐烦,“赶紧走,还得赶演出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柳月娥坚持,“就五分钟。”
周小梅帮腔:“赵干事,反正也路过了,看看呗。说不定能当个外景地。”
赵卫东看了看表,勉强同意:“十分钟。快去快回。”
(老戏台)
戏台比想象的还破。台板朽了,踩上去吱呀响。柱子上的漆掉光了,露出木头本色。
柳月娥站在台中央,风吹起她的头发。
这里……她好像来过。
不是这辈子,是上辈子,或者梦里。她记得这戏台,记得台下的空场子,记得有个老人在台上唱,她在台下看。
“丫头,发什么呆?”周小梅叫她。
柳月娥回过神,蹲下,手指摩挲着台板——有块板子松了。
她用力一掀。
板子下面,不是实心的,是个黑洞。
“哎!小心!”周小梅拉住她。
柳月娥探头看。黑洞里有台阶,通向深处。
赵卫东在远处喊:“时间到了!赶紧回来!”
柳月娥把板子盖回去,但在盖上的瞬间,她看见台阶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——
是枚铜钱。
她捡起来,揣进口袋。
(回程车上)
柳月娥把铜钱攥在手心。铜钱很旧,字磨得看不清了,但能摸出轮廓——是“乾隆通宝”。
她突然想起小时候,爷爷有个木盒子,里面装着几枚这样的铜钱。爷爷说,那是祖上传下来的,是戏班的“压箱钱”。
但她没见过爷爷。爹说,爷爷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,戏班子也早散了。
“想什么呢?”周小梅捅捅她。
柳月娥摇头,指指喉咙。
“还疼?”
点头。
周小梅叹气:“晚上别硬撑了。赵卫东让你上你也不上,就说医生说必须休息。”
柳月娥看向窗外。山路蜿蜒,像条灰色的带子。
她摸出口袋里那朵干野菊花,又看看铜钱。
两个东西,来自两个在意她的人。
一个让她“看戏台”,一个可能……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(晚上,红旗公社演出)
柳月娥没上场。她坐在后台,看着周小梅演。
周小梅演的是《沙家浜》里的阿庆嫂,嗓子亮,身段活,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。
赵卫东站在侧幕边,脸色阴沉。他本想今晚再让柳月娥上,趁她嗓子没好彻底,彻底搞砸。但柳月娥直接拿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开的证明——嗓子急性发炎,禁声三天。
“装的吧?”休息时,赵卫东走到她面前,“昨天还能跪着唱,今天就禁声了?”
柳月娥拿出医生证明,上面按着红手印。
赵卫东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行,你好好‘养病’。等回团里,咱们慢慢算。”
他走了。
周小梅卸完妆过来:“他什么意思?”
柳月娥在纸上写:“他要动真格的了。”
(深夜,柴房)
柳月娥点起煤油灯,仔细看那枚铜钱。
正面“乾隆通宝”,背面……好像有刻字。
她凑近灯细看——是两个小字,刻得极浅:
“柳记”
是爷爷的戏班。
她心跳加速,从怀里掏出戏本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用铅笔描下那两个字。
然后她开始翻戏本——一页一页,找有没有关于“柳记”的记载。
翻到中间时,她停住了。
那一页的夹缝里,用极小的字写着:
“柳三爷藏宝于台,待有缘人。钥匙在青山处。”
青山。顾青山。
柳月娥手一抖,煤油灯差点打翻。
原来顾长风让她“看戏台”,是这个意思。
原来爷爷留下的东西,藏在那个老戏台底下。
而钥匙……在顾长风那里。
(三天后,返回剧团)
卡车颠簸着开进省城时,柳月娥的嗓子能说话了,但还是哑。
剧团大院门口,周明团长亲自迎接。
“辛苦了同志们!”他挨个握手,到柳月娥时,多握了两秒,“小柳同志,田支书打电话来,特别表扬你。说你虽然嗓子坏了,但表演真挚,打动群众。”
柳月娥低头:“谢谢团长。”
“好好养嗓子。”周明拍拍她肩膀,“下周开始,恢复排练。”
赵卫东站在一边,脸上挂着笑,但眼神冷。
解散后,柳月娥回宿舍。推开门,发现床上放着个布包。
打开——是那双旧靴子。
靴筒上,那朵野菊花旁边,多绣了一行小字:
“等我回来,唱全本。”
字迹是顾长风的。
柳月娥抱着靴子,把脸埋进去。
靴子有股土腥味,还有……猪圈的味道。顾长风还在农村,还在挑猪食。
但他记得。
记得要回来,记得要唱全本。
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。柳月娥走到窗边,看见赵卫东上了一辆吉普车——不是剧团的车,是县里的车。
车开走了,扬起一路灰尘。
她突然有种预感:风暴,要来了。
(晚上,政治学习)
王秀兰宣布:“接上级通知,省里要组织文艺审查组,对各剧团进行‘革命化’验收。不合格的剧团,要整顿;不合格的演员,要清退。”
全场安静。
“咱们团是重点审查对象。”王秀兰目光扫过台下,“从明天开始,所有排练暂停,集中学习文件,进行思想整顿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:
“特别是新转正的同志,要重点审查——业务能力是否达标,思想觉悟是否过关。”
她看向柳月娥。
所有人都看向柳月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