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灶台,阿沅就醒了。她没睁眼,先伸手摸了摸床头那把小刀——还在。刀柄温的,像是被人握过又放下。她翻了个身,听见窗外海风穿过干海带的声音,沙沙的,和昨夜一样。
但她知道不一样了。
昨夜全村宴罢,灯火散尽,她站在厨房门前望着海面,心里清楚萧砚不在岸上,却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。像锅底余火未熄,看不见,但踩近了脚底会发烫。可今早起来,那种“他在看着”的踏实感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的别扭,像粥熬好了忘了撒盐,入口顺滑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她起身穿衣,月白粗布裙套上身,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轻轻一晃。木鱼簪插进发髻时,指尖碰到了后颈一小块结痂的皮——前天晒海带时被风吹裂的,不疼,就是偶尔痒。她没多想,系好围裙,拎桶去井边打水。
路过村口老槐树,她脚步顿了半拍。
树根旁有两道浅印,像是有人蹲过,又被刻意抹平。草叶歪斜的方向也不对,不像风刮的。她蹲下,手指捻起一点土,闻不出味,舌尖却忽地泛起一阵酸,尖锐得让她皱眉,像咬破一颗青梅核。
她不动声色,直起身继续往前走。
井水冰凉,打上来哗啦一声泼进木盆。她开始淘米,动作利索,米粒在指缝间滚过,发出细碎的响。灶膛里塞了把干茅草,火苗窜起来,映得她侧脸微亮。她往锅里加水,米倒进去,盖上陶盖,火候调到最小。
然后她转身去洗菜。
一堆小杂鱼摊在竹匾上,是昨天剩下的。她一边挑拣一边瞄着岸边。那艘靠在礁石边的小船不对劲——船头朝向偏了至少三尺,船底还有几道新鲜刮痕,像是夜里被人推过又拖回来。村里人用船都讲究规矩,不会乱动别人家的船,更不会不留痕迹。
她停下动作,盯着那船看了三息,才继续洗菜。
指尖泡在冷水里,那股酸味又来了,比刚才更清晰。不是来自船,也不是来自脚印。这回的酸带着点闷,像是藏了很久终于被戳破的心思,混着一丝……焦躁?她忽然意识到,这味道她尝过。
上回是赵九爷派人来偷糟油那天,萧砚在灶屋外站了半个时辰,一句话没说,走的时候折扇敲了三下掌心。她当时正试新盐,舌尖就掠过这么一下酸。
她低头看着水盆里的鱼,忽然笑了下。
“你又派人来了?”她轻声说,声音不大,像自言自语,又像问空气。
没人回应。只有灶里的火噼啪了一声。
她没再追问,只是把洗好的鱼放进陶碗,撒上姜丝,端进屋去。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粗陶碗,里面是刚熬好的姜糖水,冒着热气。她走到窗台边,把碗放下,正好对着村口那条进村的土路。
“既然怕我出事,”她补了一句,“何必藏得这么深。”
说完她转身回灶屋,揉面准备晚食。面团在掌心压、推、转,节奏稳定。她低着头,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,看不清表情。但手上的力道没变,一下是一下,不急不缓。
与此同时,村外密林深处。
三名穿灰褐短打的男子在树影下集结。为首那人袖口有一圈极细的银丝纹路,只在阳光斜照时才显出一线光。他展开一张手绘地图,纸边已磨得起毛,显然是反复使用过的。他用指甲在渔村四周划了一圈:“辰时换岗,三人一组,盯住所有进出路径。若有穿道袍者靠近,即刻传信。”
另两人点头,一人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哨,吹了半声,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远处树梢微微一颤,一道人影从枝杈间跃下,落地无声。
另一组人已潜入村后礁石区。他们动作极快,将特制防水油布裹住旧瞭望台的支柱,又在几处隐蔽位置埋下铜铃机关。其中一人蹲在地上,用细线连接一块松动的石板,线的另一端通向山腰一处废弃驿站。只要有人踏足禁地,十里外的驿站便会收到震动信号。
全程无人说话。他们用手势交流:一手平伸为“安全”,两指交叉为“撤离”,拳头轻叩地面为“发现异常”。
布置完毕,为首那人最后看了一眼渔村方向。炊烟正从阿沅家的烟囱里缓缓升起,笔直,稳定。他收起地图,转身隐入林中,像一滴水落进墨池。
阿沅不知道这些。
她只知道,午后晒海带时,又在老槐树下发现了新痕迹。
这次是一小撮药渣,被踩扁了贴在泥地上,颜色发黑,边缘泛紫。她蹲下,指尖捻了捻,还是闻不出气味。但舌尖那股酸味猛地冲上来,比之前两次都烈,像有人硬把整颗青梅塞进她嘴里。
她站起身,望向远处山林。
树影层层叠叠,看不出异样。但她知道,有人在那儿。不止一个。而且不是冲她来的——如果是敌人,味道会是腥涩或苦浊。这股酸不同,它带着点执拗,还有点……笨拙的紧张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全村宴席上,萧砚没出现,但他送来的材料车比往常多了一辆。当时她以为是赊付物资增补,现在想来,那辆车停的位置太偏,轮子压过的地方,草都被碾死了。
她回厨房,端出一碗新蒸的米糕,放在窗台另一边,离姜糖水不远。米糕还热着,表面撒了点糖霜,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回到灶前,继续揉面。
面团已经光滑,她开始分剂子,一个个搓圆压扁。灶里的火候刚好,锅里水汽升腾。她把第一个剂子放进煎锅,油花滋啦一声炸开。
窗外天光渐暮,海风穿过巷子,吹动屋檐下的干海带,沙沙作响。她抬手拨了下耳边碎发,手腕上的贝壳轻轻一撞。
她没看海面,也没望山林。
但她知道,他在看着。
只是这一次,不是在船上,也不是在码头。
而是在更远的地方,织一张网,把她罩在中间。
她低头看着锅里的米饼,边缘已经开始泛金黄。她用锅铲轻轻翻了个面,动作熟练,眼神却飘了一下。
那股酸味还没散。
她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下次换个人来盯,这个留的印子太重了。”
话音落,锅里的米饼正好翻完面,金黄朝上,香气四溢。
她没再抬头,只是把下一枚剂子放进锅里,油花再次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