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的米饼煎到第二面金黄,阿沅用锅铲翻了个身,油花滋啦一声炸开,香气顺着灶口窜出来。她没抬头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,可眼角余光一直盯着村口那条土路。
她知道他会来。
果然,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那道靛蓝身影就出现在巷子口。萧砚走得很稳,手里拎着空食盒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他脚步没顿,直接进了院子,站在灶屋门口,笑着说:“今天煎的是新方子?香味不一样。”
阿沅把最后一块米饼铲进粗瓷盘,才抬眼看他。
“你倒是鼻子灵。”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,“吃不吃?不吃我喂猫了。”
萧砚轻笑一声,把食盒放下,接过她递来的筷子。他夹起一块米饼,吹了口气,咬了一口,咀嚼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珍馐。
“甜度刚好,火候也稳。就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比前两天少放了半勺糖?”
阿沅靠着灶台站着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一截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。她看着他咽下那一口饼,目光落在他喉结上——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吞了什么难咽的东西。
就在那一瞬,她舌尖猛地泛起一股苦味。
不是粥熬糊了的那种焦苦,也不是药汁子的涩苦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来路的苦,像嚼了一整颗青莲子芯,从舌根一路苦到喉咙底,连呼吸都带上点闷。
她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,把那股味道压下去。
“你最近夜里都不露面,是怕我做的粥太烫嘴?”她随口问,语气还是平常那样带点刺,像是玩笑,又像是试探。
萧砚放下筷子,折扇轻轻敲了下手心,声音温和:“怕扰你清梦,也怕风大吹灭灯火。”
阿沅嗤了一声,“说得跟真的一样。那你昨儿派人去林子里埋铜铃,怎么不怕风大把人刮跑?”
他眉梢微动,脸上却没变,“谁说有人进林子?山风穿林,草木皆兵,莫信谣传。”
“哦?”阿沅绕到桌边坐下,指尖点了点桌面,“那老槐树下的药渣,也是山风吹来的?船底的刮痕,也是浪打的?”
萧砚终于抬眼看她,目光沉静,“你在查我?”
“我查不查你,你心里没数?”她歪头看他,眼尾轻轻一挑,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安的人,到底是护我还是防我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伸手,把食盒盖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今早巡守时捡的,藏在礁石缝里,裹着油布。我没动它,原样带来给你看。”
阿沅盯着那布包,没伸手。
“你倒会转话头。”
“我不是要瞒你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只是有些事,现在还不能说。”
“不能说?”她冷笑,“那你告诉我,那些人是不是冲我来的?要是冲我来的,你把我藏得再深我也认。可要是冲别的来的,你摆这么一出,图什么?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被人围着转还不自知?”
萧砚站起身,高了她一头。他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她,眼神像井水,表面平,底下暗流涌。过了几息,他才开口:“若伤你一分,我宁可自己扛下十倍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背影挺直如松,一步没停。
阿沅坐在原地没动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贝壳。等院门吱呀一声合上,她才缓缓闭上眼。
舌尖那股苦味又回来了,比刚才更浓,几乎压过唇齿间残留的糖霜甜香。
她想起早上晒海带时,在老槐树下发现的药渣。黑色,边缘泛紫,碾得极细,像是某种止血散。她当时没多想,只觉得这药不该出现在这儿。村里人生病都是找老郎中抓草药,没人用这种精细研磨的成药。
而现在,她忽然意识到——萧砚袖口有道褶皱,不是被压的,是反复卷起又放下留下的。他右手小指上有一圈浅痕,像是戴过什么东西又被摘下。他走路时左肩略沉,像是背着什么重物,但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挂。
这些细节,她以前没注意。
或者说,以前她根本不需要注意。他出现的时候,她就知道他是“安全”的,像灶膛里的火,哪怕看不见,也知道它在烧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第一次尝到他的味道是苦的。
不是敌意,不是谎言,也不是恐惧。而是一种……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。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,手里攥着刀,刀尖对着别人,刀柄却朝着自己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台边。上午她放的姜糖水已经凉了,米糕也冷硬了。她把碗端进来,倒掉残水,把米糕掰碎扔进鸡槽。
天快黑了,灶屋里光线渐暗。她没点灯,就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块冷掉的米饼,一下一下掰着。
风从海面吹过来,带着咸腥气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还有孩子追闹的声音。村里的日子还是照常过,炊烟一家接一家升起。
她闭上眼,回想今天和萧砚接触的每一个瞬间。
他接过食盒时,指尖擦过她掌心,停留半息——那一瞬,舌尖微酸,是担忧。
他笑着说“怕扰你清梦”时,折扇握得太紧,骨节发白——那一瞬,苦味上涌,是隐瞒。
他说“若伤你一分,我宁可自己扛下十倍”时,声音没抖,眼神也没闪——可就在那一瞬,她舌尖居然掠过一丝回甘,短得几乎抓不住,像错觉。
酸、苦、甘。
六味混杂,乱得她脑子疼。
她一向靠味道辨真假。谁对她有恶意,谁藏着算计,谁嘴上说好听实际想害她,她一口就能尝出来。可现在,连最亲近的人,她都分不清了。
她捏碎最后一块米饼,站起来,走到灶前,把冷锅冷水倒掉,抹了抹灶台。
然后她吹熄了油灯。
屋里彻底黑下来,只有门外一点月光斜切进来,照在她脚边。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不是敌人……可也不是全然可信。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木鱼簪,转身进了里屋。
外头,海风穿过干海带,沙沙作响。
灶屋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