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咸腥。
阿沅站在灶屋门口,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剥完的虾线。她没动,舌尖那股酸涩味又冒上来了,像有人往她喉咙里倒了碗陈年醋泡铁钉。
这不是风带来的味道。
也不是鱼虾变质的那种臭鲜。
是“气”不对了。
她低头看了眼脚边木盆里的咸鱼粥——帮工阿彩今早送来的,说是家里老娘熬的,顺路捎一碗给“阿沅姑娘补身子”。阿沅当时笑着接过,道了谢,转头就舀了一勺尝。那一口下去,米粒软糯,鱼油香浓,可咽到一半时,舌根突然一刺,像是吞了口生锈的盐末。
她没声张,把剩下的半碗倒进猪食桶,连盆一起扔井水里涮了三遍。
现在这股酸味又来了,比早上更冲,顺着鼻腔往脑门钻。
她放下虾线,走到院中水井旁,打了半桶水。低头照脸的时候,发现水面晃得厉害,不是风吹的,是她手在抖。
她闭眼,把那味儿在嘴里来回碾了碾——不是单纯的恶意,也不是谁想动手打人那种暴脾气,而是一种慢火熬毒的感觉,一点一点往人骨头缝里渗,让你自己发慌、自己乱猜、自己吓自己。
这种手段……不像是赵九爷的路子。
赵九杀人放火都摆在明面,喜欢看人疼得满地打滚,听惨叫当曲儿听。他搞不出这么阴的东西。
她猛地睁眼,抬头望向村南方向。
那边有座废弃小庙,早年供的是海神娘娘,后来香火断了,屋顶塌了一半,只剩几根柱子杵在那儿,连鸟都不愿意落。
可就在刚才,她眼角余光扫过那边时,舌尖的酸味突然重了一瞬。
她转身回灶屋,从柜底摸出个小陶罐,里面装着昨夜试菜剩的蟹黄糊。她挖了一勺放进嘴里,细细分辨。
鲜还在,但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浊气,像是好汤里被人偷偷撒了把灰。
她又想起萧砚早上带回的消息:昨夜村外三处晒盐场遭人破坏,竹架被砸,盐粒洒了一地,现场留了几条碎布条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纹。
她当时没多问,只说“知道了”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这不是冲着盐来的。
是冲着“人心”来的。
谁都知道渔村靠海吃海,晒盐、捕鱼、做干货,全是吃饭的本事。你毁几架盐,不多不少,刚好够让人生疑——是不是今年海神不保佑了?是不是哪户得罪了天?是不是……那个会做神仙饭的阿沅姑娘,其实惹了祸?
这就是要让人自己乱起来。
她咬破指尖,在桌上抹了三道血痕,按东南、西南、正南排开,再把刚才尝过的三种味道对应填进去。
酸——咸鱼粥,东边来;
苦腥——布条触碰时的感觉,西边来;
铁锈混醋——井边打水,南边来。
三个点,围成个三角,中心正是那座破庙。
她盯着那三道红痕,忽然笑了下。
笑得很轻,也没人看见。
但她心里清楚,这场戏才刚开始。
---
萧砚走进院子时,她正蹲在灶台前搅粥。
他脚步很稳,折扇夹在臂弯里,靛蓝锦袍沾了点灰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。他在门口站住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阿沅也没抬头,继续搅她的粥,声音平平的:“影卫查到了?”
“嗯。”他走过来,把一张油纸递给她,“三处晒盐场的布条都验过了,符纹出自南麓一带,不是本地货。而且……用了朱砂混骨粉调的墨。”
阿沅接过来,手指蹭了蹭那符纹边缘。指尖立刻泛起一阵麻痒,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。
她皱眉,把油纸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**“邪祟入村,需以血净之”**。
她冷笑:“还挺会编故事。”
萧砚点头:“已经有人在传了,说村里出了不干净的东西,得烧纸钱驱邪。还有人半夜去庙门口摆供品。”
“哦?”阿沅放下油纸,拿起汤勺敲了敲锅沿,“谁去摆的?”
“几个外姓妇人,说是梦里有人托付。我已经让影卫换了身短打混进去盯梢,发现有个游方郎中在村边搭棚,免费发‘安神香粉’,说是能避瘴气。”
阿沅眼神一闪: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萧砚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,递过去。
她打开,捻了一点粉末闻了闻。没香味,反倒有种干枯草药混着陈年土腥的味道。她舔了下指尖,蘸了点粉末抹在舌上。
瞬间,一股闷苦涌上来,像是吞了口发霉的茶叶渣。
她眯眼:“这不是安神,是迷魂。量小,不会当场倒,但人会变得多疑、易怒、睡不安稳。久了,自己都能信鬼神。”
萧砚沉默片刻:“要我去砸了他摊子?”
“别。”她摇头,“现在不能动。一动,反而显得我们心虚。他要的是乱,咱们越镇定,他越急。”
她起身,把那包香粉倒进灶膛,火苗“呼”地跳了一下,冒出一股黑烟,带着点焦臭味。
“等他自己露馅。”
---
下午,村老召集人在祠堂前开会。
说是赵九爷倒了台,盐市那边派了新差役来管事,要重新登记各家晒盐量,还说朝廷要设“民盐局”,以后统购统销。
话听着正经,可底下人已经开始嘀咕。
有人说昨晚梦见海神娘娘哭,说有人亵渎神庙;
有人说自家孩子半夜惊醒,直喊“有黑影蹲床头”;
还有人说看见南庙那边夜里冒青烟,像是有人烧纸钱祭鬼。
阿沅坐在角落,听着,一句没插。
直到有个老妇颤巍巍站起来,说她儿子今早吃了阿沅做的腊肠后头晕恶心,怕是……怕是饭菜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。
全场静了一瞬。
萧砚眉头一拧,手已按上折扇暗扣。
阿沅却笑了笑,站起来,声音不大:“大娘,您儿子什么时候吃的?吃了多少?”
“就……就早上,吃了两片。”
“配的什么饭?喝的什么水?”
“白米饭,井水。”
“吃完之后呢?”
“说胸口闷,躺了一上午。”
阿沅点点头,转身对身边帮工说:“去把我昨天做的那批海风腊肠拿来,再取一碗今天打的井水、一碗今早煮的白米。”
帮工跑开。
她又对众人道:“我不怕查。正好趁这个机会,让大家看看,我沈阿沅做的东西,能不能吃。”
腊肠很快送来。
她当众切下一小块,先自己吃了,然后分给旁边两个年轻人各一口。接着又用那口井水煮了碗新粥,也喝了。
五分钟后,没人倒。
她看向那老妇:“大娘,您儿子要是还不舒服,我现在就能陪您去请大夫。要是真是我腊肠的问题,我沈家砸锅卖铁也赔。”
老妇张了张嘴,没说话,慢慢坐下了。
人群松了口气。
可阿沅知道,这事没完。
真正想搞事的人,根本不会亲自跳出来。
---
天快黑时,她独自去了井边。
打了桶水,蹲下洗手。
指尖刚触到水面,那股铁锈混醋的味道又冲上了喉咙。
她猛地抬头,望向南庙方向。
暮色沉沉,破庙轮廓像个佝偻的老头,蹲在荒草堆里。
她没动,就这么盯着。
直到背后传来脚步声。
萧砚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声音压得很低:“影卫回报,那个游方郎中今晚要收网。他给十户人家送了‘安神香’,说是免费用三天,第四天就要收钱,一包银二钱——比市面上贵五倍。”
阿沅冷笑:“挺懂做生意。”
“我已经让人盯住了。只要他敢收钱,当场拿下。”
她点头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水珠。
“不用等第四天。”
“哦?”
“明天我就推出辣味汤饼。”
萧砚一怔。
她看着他,眼里没什么情绪,只有冷:“既然有人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,那就让他们尝尝,什么叫真·乱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路过灶屋时,顺手从案板上拿起点燃的火折子,往空中一抛。
火光划了个弧,熄灭前照亮了她半边脸。
月白粗布裙,靛青围裙,手腕上的贝壳串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走进灶屋,门关上了。
萧砚站在原地,听见里面传来刮刀削姜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很稳。
他知道,她在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。
他也知道,这一轮试探,对方已经输了。
但他更清楚——
真正的麻烦,还没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