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歇,灶屋里的火还没灭。
阿沅蹲在锅前,手里那根姜条已经被削成了薄如纸的片,刀刃刮过木案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稳。她没看门外,但知道萧砚来了,脚步落在泥地上轻得像猫,可她舌尖那股酸涩味又窜了一下——不是冲她来的敌意,是有人正往村南压过来,带着一股死盐沉底的鲜咸气,混着腐朽的腥。
她放下刀,把姜片全扔进辣汤底料里,盖上盖子,吹熄了灶膛里的火。
“你尝到了?”萧砚站在门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嗯。”她起身,擦了擦手,“不是赵九的人。这味儿……高高在上,还觉得自己藏得好。”
她走到井边,打了半桶水,蹲下,手指蘸了点井水抹在唇上。闭眼片刻,眉头一跳。
“昨晚上那个游方郎中,是幌子。真正的主子一直就在南庙,用符阵遮着,可他压不住自己的‘气’。我刚才用辣汤做引子,一激,他就露了形。”
萧砚走近两步:“你能定位?”
“能。”她睁开眼,瞳仁在昏光里泛出一点琥珀色,“他现在就在破庙东侧第三根柱子后面,坐着,左手拄着什么东西,像是根骨头做的杖。他在等,等我们乱,等我们怕,等我们自己把村子烧了供他踏脚。”
萧砚沉默一瞬:“你要动手?”
“不然呢?”她站起身,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根铁皮卷的筒子,打开一看,是张油纸画的村南地形图,上面用红墨标了三个点,“你带人埋‘滞灵钉’,我要在庙前摆锅。他既然是仙门长老,那就让他尝尝,凡人用三口锅也能围住天上的神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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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完全落下来时,破庙外的空地已经支起了三口大锅。
一口炖酸梅汤,加了青柠皮、野山楂、陈醋,酸得连三丈外的海鸟都绕着飞;
一口熬苦瓜羹,混了黄连粉、焦栀子,黑乎乎的一锅药渣味直冲脑门;
最后一口是辣汤,红油翻滚,泡着整只的朝天椒和姜蒜末,热气升腾,像烧着了一口井。
阿沅穿着月白裙,外罩靛青围裙,手腕上的贝壳串在夜风里轻轻碰响。她站在锅后,手里握着长柄勺,一下一下搅着辣汤。
“他快来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萧砚藏在庙西的断墙后,只露出半张脸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风变了。”她抬头看了眼天,“海风本来该从东南来,现在却停了。有人在用法力压气流,怕被闻见。但他忘了,我不靠鼻子,我靠舌头。”
话音刚落,她舌尖猛地一亮,一道微光在口腔里闪过,像有颗小星星炸开。
“来了!”
她勺子一扬,辣汤泼出半瓢,在空中划出一道红弧,随即掏出火折子“啪”地点燃。
轰——!
蒸汽遇火,瞬间爆成一片灼目火浪,红雾弥漫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就在这刹那,破庙残檐上一道黑影掠起,宽大道袍翻飞,手中拄着骷髅头法杖,冷声喝道:“区区凡俗伎俩,也敢扰本座清修?”
阿沅不答,反手又甩出一瓢酸汤,借风泼向那人面门。
玄真子冷哼,袖袍一挥,酸雾未近身便被震散。他居高临下盯着她,面具下的眼睛透出寒光:“你这丫头,竟能窥我行踪?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“不止有意思。”阿沅退后两步,站到萧砚身边,“我还尝得出,你这身法术,撑得挺勉强。”
玄真子一顿。
“你那雷法里掺了盐腥味,不是天生的本事,是靠外物吊着。我猜——你练的功,得靠南澜海心的死盐养着吧?缺一天,就得喘三天。”
玄真子眼神骤冷:“找死!”
他抬手,掌心凝聚一团黑雷,指尖一弹,雷光撕裂夜空,直劈阿沅头顶。
萧砚动了。
他横跨一步,挡在阿沅前面,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扇骨竟是银铁混铸,迎着雷光一引,雷势偏移,轰在旁边废庙墙上,碎石飞溅,整座破庙晃了三晃。
余波震得萧砚后退七步,左肩衣袍炸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胳膊流下来。
阿沅没回头看他,只低声说:“左边第三颗牙,有点松。”
萧砚扯了下嘴角:“知道了。”
他们早商量好——每受一次伤,就用身体部位报暗号,不用说话,也不给敌人听破绽的机会。
阿沅再抬头时,眼里没了怯意,只有算计的光。
她弯腰,从锅底捞出一根浸过辣油的麻绳,绳上画着细密的鱼骨纹——那是她用鱼血和海盐调的“滑息符”,专克站桩发力的修士。
她把绳子往庙前地上一抛,绳子落地即燃,火线迅速蔓延,勾勒出一个三角形的圈,正好把破庙围住三分之二。
“锁龙索!”她喊。
萧砚立刻从怀里抽出一枚铜哨,短促吹了三声。
地下传来金属摩擦声。
四根沉船铁链从土里钻出,末端带着倒钩,瞬间钉入庙宇四角的地砖,链条绷紧,嗡嗡作响,形成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禁空结界。
玄真子冷笑:“雕虫小技。”
他抬脚要走,右靴刚落地,脚下突然一滑——
正是那根燃烧的麻绳残灰所在。
他身形微晃,虽立刻稳住,但已踩进圈内。
“就是现在!”阿沅抓起最后一瓢辣汤,整锅泼向空中。
汤雨洒下,被风一卷,化作辛辣浓雾,弥漫全场。
玄真子皱眉,挥袖驱散,可就在这一瞬,地底铁链猛然收紧,咔啦一声,一条锁链如蟒蛇般腾空而起,缠住他右臂!
他怒吼,法力爆发,黑雷炸开,锁链崩断两根。
但他已无法脱身——禁空结界仍在,滑息符残留,加上三味汤气扰乱神识,他每一次发力,经脉都像被辣椒塞满,火辣辣地烧。
阿沅站在高坡上,手里还握着空锅。
“你不是来找我的吗?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穿透雷声,“那就别躲了。既然你说我们是蝼蚁,那就让你看看,蝼蚁怎么咬你一口。”
玄真子立于残垣之上,道袍猎猎,法杖拄地,面具无损,气息起伏,却没有再动。
他知道,这局,他轻敌了。
可他更清楚——他还远未到输的时候。
风重新吹起来,带着海水的咸和血的铁锈味。
阿沅呼吸微促,手腕上贝壳串不知何时崩了一粒,掉进土里。
萧砚站她身侧半步之后,左肩裂口渗血,右手按膝调息,目光始终没离开庙顶那人。
两人站着,没退。
下面,玄真子缓缓抬起手,五指张开,掌心再次凝聚黑雷。
火折子还在阿沅指间,没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