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折子还在阿沅指间,没熄。
那点红光映着她指尖的茧,也照出玄真子掌心重新凝聚的黑雷——不是刚才那种劈头盖脸的粗雷,这回是细长一缕,像毒蛇吐信,在他五指间游走不定。
风又停了。
这次连海潮声都压低了,仿佛整个渔村外的荒滩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罩住了。
萧砚左肩刚包扎好的布条渗出血丝,他不动,只把右手按在插进土里的折扇柄上,指节轻轻敲了三下。地下传来极轻的震动,像是铁钉在石头缝里挪了位置。
阿沅知道,滞灵钉阵列启动了。
她往前半步,空锅往地上一掷,“哐”地一声脆响,在死寂里炸开。
“长老刚才站得挺高,现在怎么不敢落地了?”她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,“还是说,您这身本事,离了房梁就喘不上气?”
玄真子面具下的眼微微眯起。
他本可一掌拍碎这丫头脑袋,可方才那一记雷法偏移七寸的事还卡在心头。凡人不该看得出雷篆走势,更不该提前避让。而眼下这圈锁链虽未伤他,却让他每提一口气,经脉里就像有沙子在刮。
他不信两个毛头小子能破他道行。
他只信——自己轻敌了。
“区区滞灵小术,也配称局?”他冷声开口,左手拄杖,右掌缓缓抬高,黑雷在他指尖拧成一道螺旋,“雷篆·裂地!”
雷光骤然下劈,直冲铁链埋入地底的锚点。
就在雷落前一瞬,萧砚忽然弯腰,将银丝带一端缠上折扇,另一端甩向阿沅:“接住!”
阿沅反手抄住带子,手腕一抖,银丝如鞭横扫而出,贴着地面掠过三口大锅底部。锅底早涂了辣油混合鱼骨灰的浆液,银丝过处,油层被刮起,火星四溅。
“轰”地一声,三口锅同时爆燃,火浪腾空,热气逼得人睁不开眼。
雷篆劈中地面,炸出一道深沟,却偏了足足七寸——正因那瞬间火势扰动空气流动,改变了雷电轨迹。
阿沅闭眼,舌尖猛地泛起焦苦味,像吞了一嘴烧糊的炭。
她立刻低喝:“低头!”
话音未落,人已扑向萧砚侧后方。两人翻滚落地,原先站立的位置被一道余雷劈出碗口大的坑,泥土飞溅,烫得人脸生疼。
玄真子站在残垣上,脸色微变。
他看得真切——那女娃闭眼时根本没看雷光方向,却能在雷落前三息预警。这不是巧合,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感应。
“你用了什么邪术?”他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疑虑。
阿沅从地上爬起,抹了把脸上的灰,嘴角反而扬了扬:“我哪会什么术?我就是闻到一股味儿——焦臭混着铁锈,跟腊月里杀猪烫毛那锅水一个样。”
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继续道:“您这雷啊,再猛也是虚火,内里空得狠。要我说,不如歇会儿喝口酸梅汤,降降肝火。”
萧砚站在她侧后,悄悄将银丝带绕回腰间。断裂的一截已被他藏进袖中,免得露馅——刚才那一招,已是极限借力,若再来一次,怕是连扇骨都要震断。
玄真子不语。
他右手再次凝聚黑雷,但这回不再是散雷或裂地,而是凝成一根细锥,通体幽紫,表面浮着诡异符文。雷锥悬于掌心,周围空气竟发出细微的撕裂声,仿佛连空间都被腐蚀。
阿沅舌尖猛然一颤。
腥咸味涌上来,浓烈得如同有人把整桶血灌进她喉咙。她瞳孔微缩,立刻从围裙暗袋摸出一小撮混合香料——海盐、姜粉、鱼骨灰,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。
鲜辣冲鼻,命格之味压住邪气侵蚀。
她稳住神识,低声道:“萧砚,他要放狠的了。”
萧砚点头,折扇收回袖中,双手缓缓抽出银丝带两端,摆出软剑架势。
玄真子冷笑:“倒有些见识。可惜,心智再稳,也扛不住噬魂之痛。”
他五指一松,黑雷·噬魂锥疾射而出,目标直指阿沅眉心。
锥未至,风先到。那风带着腐肉般的恶臭,吹得人头晕目眩。
阿沅咬紧牙关,靠着香料撑住神志,却不敢闭眼——她知道,这一击不能躲错半分。
就在雷锥离额前三尺时,萧砚动了。
他纵身跃起,银丝带如白蛇出洞,直刺玄真子持杖手腕。这一击快得惊人,竟是拼着被雷锥波及也要打断施法。
玄真子冷哼,左手骷髅杖一横,挡下银丝带。
“铛”地一声金属交鸣,银丝带尖端与杖身相撞,火花四溅。
也就在这刹那,雷锥失去控制,在空中炸开一团紫烟,灼烧地面发出“滋滋”声,像铁板烤肉。
阿沅喘了口气,腿有点软,但没倒。
她低头看手中长柄勺,勺面映出自己脸色苍白,唇角却还挂着笑。
赢了半招。
不是靠力气,是靠算准了这家伙的脾气——他自负清高,最受不了凡人近身挑衅。萧砚那一刺,看似拼命,实则是赌他必先自保。
果然,他收了锥,转攻为守。
玄真子立于残垣,道袍一角被紫烟燎出焦痕,面具无损,呼吸略重。
他右臂锁链已被震断,但滞灵钉仍在地下运转,每一次提气都像在吞沙。他没再凝聚雷法,而是单手持杖,冷冷盯着下方两人。
“三口破锅,几把烂盐,也敢围仙门长老?”他声音低沉,“今日饶你们一命,明日自有人来取。”
阿沅把长柄勺往锅边一靠,拍了拍手:“您这话我记下了。等您那位‘人’来了,我多备点辣汤,专治各种不服。”
萧砚走到她身边,左肩重新包扎过的布条又被蹭开一道口子,血又渗出来。他没管,只低声问:“还能撑?”
“能。”她点头,手指还在发抖,但握勺的手没松。
两人并肩站着,没退。
破庙前方高地,夜风卷着灰烬打转。三口锅歪在地上,两口还冒着烟,一口彻底翻倒。禁空结界仍在,铁链绷紧嗡鸣,滑息符残留的灰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玄真子站在残垣上,一时未动。
他知道这局还没输。
但他也明白——这两个凡人,不好对付。
尤其是那个丫头,嘴利得像刀,偏偏每一句都戳在他运功的滞涩点上。她尝得出他的虚弱,就像狗闻得出病羊的味儿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划过面具边缘,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本座记住你了。”
阿沅咧嘴一笑:“我也记得您——脚底打滑那位。”
玄真子不再言语,转身跃下残垣,身影隐入庙后黑暗。禁空结界未能拦他,因他并未试图腾空,而是沿着结界边缘缓步离去,像一头暂时退走的野兽。
铁链无声垂落。
风重新吹起来,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。
阿沅终于松了口气,腿一软差点跪下,被萧砚一把扶住。
“别松劲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还在这片。”
她点头,咬着后槽牙撑住,右手仍紧紧攥着长柄勺。
远处,破庙屋檐上,一片瓦轻轻滑落,砸在泥地上,碎成三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