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片落地的响动刚散，风就卷着灰吹进阿沅的领口。她没动，靠着萧砚的手臂撑住膝盖，喘气像踩在刀尖上走路，一步不敢快，一步不敢停。
萧砚的手还卡在她腋下，没松也没收，只低声说：“别坐。”
她点头，咬牙站起来，腿肚子直打颤，但总算站住了。长柄勺还在手里攥着，指节发白，像是抓着最后一根船板。
两人背靠背站着，谁都没看谁，耳朵却都竖着听外面动静。破庙四周静得反常，连虫叫都没有，只有铁链在月下嗡鸣，像根绷到极限的琴弦，随时会断。
萧砚低头看了眼肩上的布条，血又渗出来，新撕的衣角已经半湿。他不动声色把折扇塞回袖中，指尖摸了摸银丝带——还好，没断，就是震得手心发麻。
阿沅闭了会儿眼。舌尖那股腥咸还没散，反倒越压越浓，像有根鱼刺卡在喉咙深处。她忽然抿了下嘴，一丝极淡的回甘从舌根冒上来，转瞬即逝。
她睁眼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：“他运功有断点。”
萧砚侧头看她。
“每次出招后三息，气息往下塌。”她伸手虚点了点自己心口，“就像潮水退，脚底漏风。刚才那锥子炸得那么狼狈，不是你逼得好，是他提不上气。”
萧砚眉梢一动：“你是说，他强撑？”
“不止。”她舔了下干裂的嘴唇，“面具底下有问题。他怕见光，也怕人盯着脸看。每回说话敲桌子，都是在分神遮丑。道行不稳，心先乱了。”
萧砚沉默两秒，低声道：“那就让他多出几招。”
“咱没那么多命陪他试。”阿沅摇头，“得逼他连发，耗到底气崩。”
她蹲下去，手指抹了把锅底残留的辣油灰，捻了捻，凑到鼻下一嗅。火味混着鱼骨焦香，记忆立马回来了——刚才银丝带刮锅底那一瞬，火势猛地往上蹿，雷就偏了。
“火阵还能用。”她说，“只要提前涂好料，一引就着。”
“问题是，他不会再站老位置。”萧砚扫了眼残垣，“下次来，肯定贴地走，或者直接从背后突袭。”
阿沅没答，又闭上眼。舌尖微光再闪，这次是股涩味，像嚼了生柿子皮。她猛地睁眼：“有人往这边来了。”
“赵九？”
“还不确定。但这股味儿……混了盐腥，不是净魄盐。”
萧砚眼神一冷，立刻从腰间解下最后一个滞灵钉，递给她：“埋去三条小径入口，离这儿三百步内。铁链共鸣一次是警讯，两次是近身。”
阿沅接过钉子，没动：“你呢？”
“我守原地。这圈锁链不能断，否则他腾空就难拦。”
她皱眉：“你肩伤没好，再硬接一记噬魂锥，神仙也扛不住。”
“所以你不准再往前半步。”他盯她，“刚才要不是你扑得快，现在躺下的就不止一个。”
阿沅嗤笑一声：“你现在跟我讲规矩？昨儿谁偷偷派人在礁石区设机关，连姜糖水都换口味了？”
萧砚顿了下，没否认：“我不说，是怕你分心。”
“可我现在更怕你死。”她直视他，“你要死了，我跟谁分锅底灰？”
两人对视一秒，同时移开视线。风又起，吹得翻倒的大锅哐当响。
阿沅站起身，从围裙暗袋掏出一把混合香料——海盐、姜粉、鱼骨灰，按三比二比一的比例混匀。她捏了一撮撒在南边小径入口的草叶上，又绕去东边和北边如法炮制。
“赵九要是真来了，他身上那罐‘梦魇盐’一靠近，我就尝得到。”她说，“到时候不用等铁链响，我直接点烟。”
“百果烟？”
“嗯。果皮熏的，呛不死人，但他那鼻子受不住。上次闻一口，当场吐了半碗酸梅汤。”
萧砚扯了下嘴角：“你还记得？”
“我记仇。”她拍掉手上的灰，“也记好处。”
她走回来，在翻倒的锅边坐下，顺手把长柄勺插进土里当拐杖。萧砚站在她斜后方半步远，左手按着折扇，目光扫着四野黑影。
“接下来怎么打？”他问。
“分两种情况。”她仰头看他，“一是玄真子单独来，咱们照旧局——你主攻，我扰流，等他换气那三息，我用火阵压他落点，你切后路锁链。”
“二是赵九也来了。”
“那就换节奏。”她竖起两根手指，“你调影卫封外围，别让他们合流。我点百果烟乱赵九的心神，趁他晃神，你找机会把他推进火阵范围。一旦沾上辣油灰，他那点幻术当场失效。”
萧砚点头：“可要是他们联手？”
“不会。”她冷笑，“玄真子那种人，眼里没活物，更别说合作。赵九想借他翻盘，他顶多当条狗使。真到了动手时，肯定各打各的。”
“那你判断谁先出手？”
“玄真子傲，必先攻。赵九贼，爱捡便宜。”她眯眼，“所以咱们先放饵——你装伤加重，引玄真子轻敌。我藏火种，等赵九忍不住露头，一把烧穿他的局。”
萧砚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你这脑子，不当军师可惜了。”
“我当厨娘更赚。”她耸肩，“至少能管饭。”
他低笑一声，随即咳了两下，肩上伤口又裂了点。阿沅瞥他一眼，从怀里摸出一小包干薄荷叶扔过去：“接着。治嗓子，也治装英雄。”
萧砚接住，没打开，只攥在手里。
“你说他面具下到底什么样？”他换了个话题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见不得人。”她回想刚才那股回甘，“味引天机只告诉我一件事——他怕盐。”
“仙门长老怕盐？”
“就像猫怕鱼刺卡喉。”她抬手摸了摸发间木鱼簪，“说不定哪年吃过亏，落了病根。”
萧砚若有所思：“那下次，锅底加粗盐粒。”
“聪明。”她咧嘴，“烫也烫死他。”
两人安静下来。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，荒滩上只剩下铁链轻响和风吹灰烬的窸窣。
阿沅突然说：“你有没有发现，他打到最后，雷的颜色变了？”
“紫了。”
“一开始是黑的，后来泛紫。说明他在抽本源。”她舌尖又掠过一丝微光，“那种雷，再发两记，他自己就得跪。”
萧砚眼神一厉：“那就逼他发第三记。”
“第四记更好。”她冷笑，“让他自己把自己劈废。”
她撑着长柄勺慢慢站起来，走到萧砚面前，盯着他眼睛：“记住，别硬扛。他攻你，你就退。他追你，我就烧他后路。咱们不拼命，拼脑子。”
萧砚点头：“听你的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伸手，把那包薄荷叶重新塞进他掌心，“别再一个人扛事。你要倒了，我没人骂。”
他握紧那包叶子，低声道：“好。”
月光斜照，两人影子拉得老长，交叠在翻倒的锅和断裂的锁链之间。铁链仍在嗡鸣，但频率稳了，像心跳找到了节奏。
阿沅盘腿坐下，背靠着锅身，闭眼继续感应。舌尖微光时不时闪一下，像是夜里的萤火虫，一闪，又一闪。
萧砚站在原地，银丝带重新缠上手臂，折扇归入袖中。他目光扫过三条小径，又落回阿沅脸上。
她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轻轻说了句：“来了。”
萧砚立刻绷紧身体：“哪个方向？”
她没答，只是缓缓从围裙里摸出一根细竹筒，一头塞着湿布，另一头用蜡封住。
这是百果烟的引信。
她的拇指抵在蜡封处，稍稍用力。
蜡裂了一道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