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赤霄就从瞭望塔上跳下来。
他落地没声,跑得飞快。跑过晒谷场,跑过老柳树,跑到村中央那间屋子门口。
门开着。
玄凛站在里头,面前摊着一幅图。图是昨晚画的,上面标着阵眼、灵脉、箭塔位置。
赤霄往里探半个脑袋。
“来了。”
玄凛没抬头。
“多少?”
“看不清。黑压压一片,少说五千。”
玄凛把图收起来,卷好,塞进怀里。
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住。
小禾站在那儿。
她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灵谷穗,穗子上还挂着露水。
玄凛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“能撑多久?”她问。
玄凛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把那把灵谷穗塞进他手里。
“够撑多久就撑多久。”
玄凛低头看那把穗子。
露水沾在他手指上,凉凉的。
他点头。
转身,走了。
小禾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
赤霄跟上去。
走出几步,回头。
“媳妇儿,等我回来喝粥。”
小禾没说话。
他咧嘴。
跑远了。
敌军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玄凛刚站上阵眼位置,地平线上就涌出一片黑。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旗帜密密麻麻,遮住了半片天。
他抬手。
寒气从指尖渗出去,顺着那些埋在地下的阵纹走。阵纹一根一根亮起来,白的,淡青的,最后融进土里。
看不见了。
但能感觉到。
整片地都在抖。
敌军前锋冲进灵田范围。
最先冲进来的那批骑兵,马蹄刚踩进田埂,脚下的土就塌了。
不是真塌。
是藤蔓。
那些平时软软的、可以编筐的藤蔓,这会儿变得比铁还硬。它们从土里钻出来,缠住马腿,缠住马蹄,缠得那些马摔在地上,把背上的人甩出去。
后头的人刹不住,撞上来。
又一批藤蔓钻出来。
又一批人摔下去。
敌军阵脚乱了。
一个将领在后头喊什么,听不清。但那些步兵开始绕路,从两边包抄。
玄凛动了动手指。
东边那片灵麦开始长。
不是往上长,是往中间挤。茎秆变粗,叶子变密,挤成一道墙。那些绕过来的步兵撞在墙上,撞得七荤八素。
西边也是。
南边也是。
四面都是墙。
有人想从墙上爬过去。
刚爬一半,墙里钻出刺。
不是藤蔓那种刺,是地刺。从土里钻出来,又尖又硬。有人被刺穿脚掌,惨叫着摔下来。
敌军退回去。
退出一箭地,停住。
玄凛站在阵眼那儿,看着那些人。
手还抬着。
雾气升起来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漫过来的雾,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,浓得化不开。三丈外就看不见人。
敌军更乱了。
有人喊,有人跑,有人撞在一起。
箭塔上开始射箭。
一箭一个,一箭一个。
不是射要害,是射腿,射肩膀。射倒了,爬不起来,躺在地上喊。
喊得那些还站着的人更慌。
有人开始往后跑。
一个跑,两个跑,一群跑。
第一波冲锋,退了。
赤霄从侧翼跑回来。
他跑得急,脸上蹭了灰,但眼睛亮。
“烧了几个帐篷!”
玄凛没理他。
他盯着远处那片黑。
那些人在重整。
有人在喊号子,有人在列队,有人把伤兵往后拖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
阵纹又亮了一点。
雾气更浓了。
第二波冲锋来得比第一波快。
这回他们学聪明了。不冲正面,分成三路,从东、西、南三个方向同时扑过来。
玄凛手指连动。
藤蔓从东边钻出来,缠住一批。
地刺从西边钻出来,刺翻一批。
南边那批冲得最猛,冲进灵田深处。
然后他们停住了。
不是想停。
是找不到路了。
那些灵麦自己会动。他们往前跑,麦子就往后退。他们往左绕,麦子就往左挤。他们转了一圈,发现自己还在原地。
有人在里面喊。
喊什么,外头听不见。
箭塔上的人能看见。
他们在里头转,转了一圈又一圈,转到腿软,转到坐在地上,转到一个接一个被藤蔓缠住。
赤霄在侧翼放了一把火。
火烧得不大,但烟大。烟飘进那些人鼻子里,呛得他们直流泪,更找不到北了。
有人开始投降。
扔掉兵器,举起手,跪在地上。
一个,两个,一群。
第三波冲锋没来。
敌军退了。
退得比前两次还远。退到三里外那片坡地后面,看不见了。
玄凛把手放下来。
阵纹还亮着,但比刚才暗了一点。
他低头,看那把他攥着的灵谷穗。
穗子上的露水早干了。
叶子有点蔫。
他把穗子插回土里。
站起来。
往村里走。
走到村口,小禾站在那儿。
她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粥还冒着热气。
他接过,喝一口。
烫。
他没停,又喝一口。
喝完了,把碗还给她。
“还要多久?”她问。
他望着远处那片坡地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没再问。
转身,往灶房走。
走出几步,停住。
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儿,望着那边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转身,走了。
赤霄从侧翼跑回来。
跑到村口,看见玄凛站在那儿,也往那边看。
他跑过去,站他旁边。
“退了?”
玄凛点头。
赤霄咧嘴。
“挺能扛。”
玄凛没说话。
他看着远处那片坡地。
那边烟尘又起来了。
不是退兵,是新的队伍在集结。
他抬手,又放下。
赤霄看见了。
“还有?”
玄凛点头。
赤霄也不笑了。
他往村里走。
走到灶房门口,小禾正蹲在那儿熬粥。
他蹲她旁边。
“粥还有吗?”
她盛一碗,递给他。
他接过,喝一口。
烫。
他吸了口气。
她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。
往屋里走。
他蹲在那儿,继续喝粥。
喝着喝着,他抬头,往村口那边看。
玄凛还站在那儿。
背影挺直,一动不动。
远处,那片坡地后面,烟尘越来越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