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半空时坡地后面的烟尘停了。
不是退兵那种停，是另一种。烟尘还在，但不再升高，只是慢慢往两边散，像什么东西从中间挤过来。
玄凛站在村口，盯着那片烟尘。
盯了很久。
“不对。”
他转身，往瞭望塔走。
赤霄从灶房跑出来，嘴里还嚼着半块米糕，跟上去。
两人爬上塔顶，往那边看。
看第一眼，赤霄嘴里的米糕不嚼了。
坡地后面涌出来的人，不是兵。
没有甲，没有刀，没有旗。有的穿着破袄，有的光着膀子，有的抱着孩子，有的扶着老人。他们走得很慢，走几步停一停，后头有人拿刀鞘捅，推着他们往前走。
赤霄攥紧栏杆。
“叶承泽这狗东西……”
玄凛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人。
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，那些拄着拐的老人，那些被推搡得跌跌撞撞的半大孩子。
他们往前走着，往新村的方向走着。
身后是刀。
身前是阵。
他转身，下塔。
赤霄跟在后头。
“怎么办？阵不能开，开了那些人都得死！”
玄凛没答。
他走到村口，站定。
小禾已经在那儿了。
她站在最前面，看着远处那片缓缓移动的人潮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乱，她没理。
玄凛站到她旁边。
赤霄站到她另一边。
三个人看着那片人潮越来越近。
近到能看清人脸了。
一个老太太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全是褶子，走几步就得停一停。旁边有个年轻女人扶着她，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，孩子哭得脸通红。
一个老汉，腿瘸了，拖着一条腿走，后头有人推他，他差点摔倒。
一个半大小子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睛瞪着这边，不知道是怕还是恨。
小禾的手指攥紧了。
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俺二姨！”
“那个抱孩子的，像俺堂姐！”
“他们怎么在那儿！”
声音越来越多，越来越乱。
有人想往前冲。
玄凛抬手。
一道冰墙从地里升起来，不高，只到腰，但把人拦住了。
“都站住。”
他声音不高，但压得住。
那些人站在冰墙后面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亲人。
小禾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她站在最前面，离那些人只有十几丈远。
那些人也看见她了。
有人张嘴想喊什么，没喊出来。有人往下跪，被后头的人拽起来。有人抱着孩子，把孩子脸埋进自己怀里，不让他看。
小禾看着他们。
看着那些脸，那些眼睛，那些被推搡得站不稳的脚步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转身，往回走。
走到玄凛和赤霄面前，站定。
“阵不能开。”
玄凛点头。
赤霄咬牙。
“那怎么办？就这么看着？”
小禾没答。
她看着远处那片人潮。
看着那些人在阵前停住，看着那些后头的兵用刀鞘捅他们，看着他们不得不往前挪，挪一步，停一步，挪一步，停一步。
她转身，往村里走。
走出几步，停住。
没回头。
“把干粮拿出来。”
赤霄愣住。
“什么？”
“干粮。还有水。”
她继续走。
赤霄看着她的背影，又看看玄凛。
玄凛点头。
“照做。”
赤霄跑进村里。
一炷香后，他拎着两个大布袋回来。
布袋里装着干粮，还有几个水囊。
他站在小禾旁边，看着那些人。
“怎么送？”
小禾指着阵前那片空地。
“那边，往那边扔。扔近点，让他们能捡到。”
赤霄点头。
他把布袋往肩上一甩，冲出去。
他跑得快，几步就跑到那片空地上。他把布袋放下，解开，抓出一把干粮，往那群人那边扔。
扔得不太远，刚好落在那群人前面几步的地方。
那些人看着那些干粮，不动。
后头的兵又拿刀鞘捅他们。
有人动了。
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弯下腰，捡起一块干粮。她看了看，塞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，眼泪下来了。
更多的人弯腰，捡。
孩子也捡。
抱孩子的那个女人捡起一块，掰成两半，一半给孩子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。
赤霄站在那儿，望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。
他攥紧拳头。
转身，跑回来。
跑回村口，站在小禾旁边，喘着气。
“扔完了。”
小禾点头。
她看着那些人。
看着他们吃完干粮，喝完水，又被后头的兵拿刀鞘捅着往前走。
往前走几步，又停住。
停在那片迷雾边缘。
迷雾是玄凛调过的，不伤人，只障眼。那些人站在雾边上，往里看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后头的兵推他们。
他们不肯走。
有人开始哭。
哭声传过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像风里的草屑。
小禾站在那儿，听着那些哭声。
她身后，村里也有人在哭。
有人喊：
“俺娘在那儿！”
“姐！姐！”
冰墙后面，那些人挤在一起，望着雾那边的亲人。
玄凛抬手。
冰墙又高了一点。
小禾站在最前面。
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乱。
她没理。
就站在那儿，望着那些哭声传来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