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关东大旱,粮价一天三涨。
我爹是奉城最大的粮商,囤了三十仓粮食,一粒也不卖。他说再等等,等粮价涨到顶,一粒粮能换一两金子。
可没等到那天,他死在粮仓里。
我去收尸的时候,他趴在粮堆上,身上没有伤,脸上没有血,只是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粮仓顶。
粮仓顶上,蹲着几百只老鼠。
黑压压一片,一动不动,全盯着他。
更邪门的是——我爹身边,整整齐齐码着一堆粮食。
不是一袋一袋的,是一粒一粒的,排成一行一行,像账本上记的数。
我数了数,一共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粒。
正好是我爹囤的粮食,按斤换算成粮食粒的数。
当天夜里,粮仓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。我提着马灯进去,看见那几百只老鼠蹲在粮堆上,前爪子捧着粮食粒,一粒一粒往我爹尸体跟前摆。
它们在算账。
算一笔三十年的账。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十六年,七月初九。
我爹死在三号粮仓里。
那天一早,粮仓的伙计跑来找我,说掌柜的一天一夜没出来,拍门也不应。我撂下手里的事就往那边跑——我是奉城收尸的,专收横死的人,可从没想过会收自己亲爹。
推开粮仓的门,一股热浪扑出来。
三伏天的粮仓,闷得像蒸笼。小麦的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,我眯着眼睛往里走了十几步,看见粮堆上趴着一个人。
是我爹。
他脸埋在小麦里头,身子蜷着,姿势像睡着了。可我知道不是——睡着的人不会趴成这个角度,脑袋都快栽进粮堆里了。
我把他翻过来。
身上没伤,脸上没血,就是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粮仓顶。嘴也张着,像死前看见了什么东西,想喊没喊出来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。
粮仓顶上,蹲着几百只老鼠。
黑压压一片,从这头排到那头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,一动不动,全盯着底下。盯着我爹。盯着我。
那场面邪性得很——老鼠这东西见人就跑,可这几百只就那么蹲着,没一只跑的,连动的都没有。它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,黑豆似的,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我低下头,不看了。
可这一低头,又看见别的东西。
我爹身边,整整齐齐码着一堆粮食。
不是一袋一袋的,是一粒一粒的,排成一行一行,像账本上记的数。小麦粒,金灿灿的,在粮堆上摆成一个长方形,边边角角跟刀切过似的齐整。
谁摆的?
这粮仓门锁着,钥匙在我爹身上,谁能进来摆这堆粮食?
我蹲下来数那堆粮食粒。
数了一炷香的功夫,数清楚了——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粒。
我爹囤了三十仓粮食,我是知道的。可这堆粮食粒的数字,让我后脊梁发凉。
我爹这辈子经手的粮食,按斤换算成粒,正好是这个数。
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斤粮,乘以四百粒——不,那是整的。可这堆粮食粒,偏偏就是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粒,不是斤,是粒。
谁数的?谁摆的?
我抬头又看粮仓顶。
那几百只老鼠还蹲在那,一动不动,黑豆似的眼睛全盯着我。
当天夜里我没回家。
我守在粮仓里,就坐在我爹尸体旁边。我想看看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半夜,粮仓里传来动静。
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像下雨,可外头没下雨。那声音从粮堆上传过来,细细碎碎的,密密麻麻的,越来越近。
我攥紧手里的马灯,往那边照。
那几百只老鼠从粮仓顶上下来了。
它们蹲在粮堆上,前爪子捧着粮食粒,一粒一粒往我爹尸体跟前摆。摆得很快,像算盘珠子一样快。左边摆一堆,右边摆一堆,中间又摆一堆。摆完一只退下去,另一只接着上,一只一只,排着队,谁也不抢。
我站在那看了一夜。
马灯里的油烧干了,天也快亮了。
天亮的时候,我爹身边多了三堆粮食粒。
一堆大的,两堆小的。大的那堆我数了数——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粒,和我爹囤的粮一样多。两堆小的,一堆是八百二十粒,一堆是一千六百四十粒。
我不知道这些数啥意思。
老鼠散了,天亮就散了,跟退潮似的,眨眼工夫全没了,一只不剩。
我跑去找粮仓的老管事。
他在我家干了四十年,比我爹还懂粮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可眼睛还亮。我把他拉到三号粮仓,让他看那三堆粮食粒。
他看了,脸刷地白了。
“你爹……”他声音打颤,“民国元年是不是发过一笔横财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那年他收了一批低价粮,转手卖了十倍价。我家那间粮铺,就是用那笔钱开的。”
老管事盯着那堆八百二十粒的粮食,嘴唇抖了半天,才说出话来:
“那批粮,是从官仓里漏出来的。”
“什么漏出来?”
“赈灾粮。”他抬起头看我,“民国元年大旱,官仓放粮赈灾,运粮的路上翻了车,八百二十石粮食散在野地里,被人哄抢一空。你爹那天正好路过,抢了最大的一份。”
八百二十石。
八百二十粒——不对,八百二十石换算成粮食粒,是八百二十乘以四百,三十二万八千粒。
可那堆大的才三万二千多粒。
少了个零。
我扭过头看那两堆小的。
八百二十粒。一千六百四十粒。
我突然明白这两堆数是啥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