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管事盯着那三堆粮食粒,脸白得像纸。
“八百二十石……”他喃喃着,“那是你爹抢的。一粒粮一粒粮,老鼠都记着。”
我蹲下来,看着那堆一千六百四十粒的。
“这个呢?翻了一倍。”
“利息。”他说,声音发飘,“老鼠算账,一粒粮,还两粒。你爹欠了三十年,利滚利,正好是这个数。”
我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粮堆。我爹的尸体还停在那,用草席盖着,等着入殓。
“那我爹怎么死的?”
老管事不说话了。
他走到粮堆跟前,蹲下,伸手摸了摸那堆大的——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粒,我爹这辈子囤的所有粮。
“你爹死之前,看见了这个。”他说,“老鼠让他算账。算清楚,他就走了。”
“走了?怎么走的?”
“吓死的。”他抬起头看我,“你想想,半夜三更,几百只老鼠蹲在粮仓顶上,黑压压一片,全盯着你。然后它们下来,在你面前一粒一粒摆粮食,摆出你一辈子囤的粮,摆出你欠的账——你吓不吓?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爹心脏不好,我知道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他算清楚自己欠多少的那一刻,心就停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三堆粮食粒,脑子里乱得很。
“那它们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它们找我干啥?”
老管事没回答。
他只是抬头看粮仓顶。
我也跟着抬头。
那几百只老鼠又出现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,一只一只蹲在梁上、椽子上、檩条上,黑压压一片,从这头排到那头,一动不动,全盯着我。
当天夜里我没回家。
我还是守在粮仓里。
老管事劝我走,说这事你别掺和,你爹的账是他欠的,跟你没关系。我说不行,我得看着。他说你看什么?我说我看它们到底想干啥。
半夜,它们又下来了。
这回没往我爹跟前摆,往我跟前摆。
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摆了一夜。
我坐在那,马灯放在脚边,就那么看着。几百只老鼠在我面前排队,一只一只捧着粮食粒,一粒一粒往地上摆。左边摆一堆,右边摆一堆,中间摆一堆,远处又摆一堆。
天亮的时候,我面前多了四堆粮食粒。
一堆大的,三堆小的。
大的那堆我数了数——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粒,和我爹那堆一样多。
三堆小的:一堆八百二十粒,一堆一千六百四十粒,还有一堆三千二百八十粒。
前两堆我认得,是我爹欠的粮和利息。
可这第三堆……
三千二百八十粒。
这是谁的?
我又跑去找老管事。
他看了那四堆粮食粒,脸比昨天还白。
“你……”他看着我,嘴唇抖了半天,“你民国十年是不是做过一笔生意?”
我想了想。
民国十年,那年我十九,跟着我爹跑买卖。东北粮贱,关内粮贵,一趟能翻三倍。
“那年我从东北收了一批粮,运到关内卖了。”我说,“赚了一笔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千二百八十斤。”我说,“我记着呢,那是我头一回自己跑买卖,赚的每一粒都数过。”
老管事看着我,那眼神让我发毛。
“那批粮,你知道是哪来的吗?”
“收的。”我说,“老百姓手里收的。”
他摇头。
“那是老鼠洞里扒出来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民国九年关东大灾,老百姓把粮藏老鼠洞里,想着躲过饥荒再挖出来吃。结果第二年,你爹派人去收粮,专门挖老鼠洞。一粒粮换一个窝头,老百姓饿急了,换。那些老鼠辛苦攒了一年的粮,全被挖走了。”
他指了指那堆三千二百八十粒的。
“那年冬天,饿死的老鼠比人还多。你这三千二百八十斤粮,是从多少老鼠嘴里抢出来的,你算过吗?”
我没算过。
可我突然明白那三堆小的啥意思了。
第一堆,我爹欠的——八百二十石。
第二堆,利息——一千六百四十石。
第三堆,我欠的——三千二百八十斤。
我抬头看粮仓顶。
那几百只老鼠还在,蹲在那,黑压压一片,一动不动,全盯着我。
它们在等我算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