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管事走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粮仓里,对着那四堆粮食粒,站了很久。
外头天已经大亮,可粮仓里还是昏沉沉的。窗户小,太阳照不进来,只有几道光线从板缝里挤进来,落在那堆金灿灿的粮食粒上,照得它们发亮。
我蹲下来,用手指头拨了拨那堆三千二百八十粒的。
一粒一粒,圆滚滚的,在我手心里滚来滚去。我盯着它们,脑子里想的却是老鼠——那些饿死在冬天里的老鼠,那些被我从洞里扒出粮食的老鼠,那些我从来没见过、却欠了它们一屁股账的老鼠。
“它们记仇,记恩,记账。”
老管事的话在我脑子里转。
我站起来,走到粮仓门口,把门推开。外头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,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粮仓里头。
那几百只老鼠还蹲在梁上,一动不动。
我关上粮仓的门,去了老管事家。
他住在粮仓后头的小屋里,一间土坯房,歪歪斜斜的,看着快塌了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坐在炕上,对着一碗凉水发呆。
“老管事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,像哭过。
“那账……”我坐在炕沿上,“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民国元年那批粮,”他说,“你不全知道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他端起那碗凉水,喝了一口,放下,又喝了一口,才开口。
“那批粮不是从官仓里漏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是老鼠偷出来的。”
我一愣。
“那年大旱,官仓里的粮堆得满满的,外头的人饿死一片。老鼠看不下去——你别笑,这是真的,我亲眼见过。它们从官仓的墙根底下打洞,一夜一夜往外运粮,运到野地里,堆成小山,等着灾民来捡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那八百二十石粮食,是老鼠一粒一粒运出来的。运了整整一个月,每天晚上运,运到天亮。它们想让灾民活命,自己一口没吃。”
他低下头,盯着碗里的凉水。
“结果被你爹抢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你爹那天不是路过。”他抬起头看我,“他是听说了野地里有粮,专门去抢的。他带了二十个人,二十辆独轮车,把那一堆粮全拉走了。一粒没剩。”
“那……那些灾民呢?”
“等着呗。”他说,“等了一夜,等了两夜,等了三天。老鼠又去运了,可官仓里有了防备,洞口堵上了,老鼠进不去了。灾民没等到粮,那年冬天饿死了一半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
“你爹用那批粮开了粮铺。”他继续说,“三年时间成了奉城最大的粮商。那些老鼠呢?它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运出来的粮被人抢走,看着等着吃粮的人饿死,看着自己的崽子饿死——那年冬天,饿死的老鼠比人还多。”
他指了指外头,指着粮仓的方向。
“从那以后,它们就住进粮仓里了。一住三十年。”
我嗓子眼里堵得慌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“它们……三十年都在记账?”
“记账。”他说,“你爹囤了多少粮,它们一粒一粒数过。你爹卖了多少粮,它们一粒一粒记着。你爹赚了多少钱,它们不算那个,它们只算粮。一粒一粒算,算到死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里红红的。
“你爹死那天,它们把三十年的账摆在他面前。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粒,那是他这辈子囤的粮。八百二十粒,那是他抢的。一千六百四十粒,那是利息。他算清楚的那一刻,心就停了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民国十年从东北收过三千二百八十斤粮。那些粮是从老鼠洞里扒出来的,一粒一粒,扒得干干净净。
“那我呢?”我抬起头,“它们找我干啥?”
老管事看着我,没说话。
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——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像下雨,可外头没下雨。
我猛地站起来,推开门往外跑。
粮仓的门开着。
我明明关上的。
我冲进粮仓,看见那几百只老鼠又下来了,蹲在粮堆上,黑压压一片。它们没往我跟前摆粮食粒,就那么蹲着,全盯着我。
最前头那只最大。
皮毛灰白相间的,比别的老鼠大一圈,蹲在那像只小猫。它的眼睛不是黑的,是红的——红得像血,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刺眼。
它盯着我,一动不动。
我盯着它,也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——不知道多久,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,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——它动了。
它站起来,两条后腿着地,前爪子拱在胸前。
像人作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