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最大的老鼠作完揖,没动。
两条后腿站着,前爪子还拱在胸前,红眼睛盯着我,一眨不眨。它身后那几百只老鼠也一动不动,黑压压一片,蹲在粮堆上,全盯着我。
粮仓里静得吓人,静得能听见小麦在粮堆里慢慢滑动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门框。
那只大老鼠往前迈了一步。
四条腿着地,慢慢走过来,走到那四堆粮食粒跟前,停下。它低头看了看那堆三千二百八十粒的,又抬头看我。
红眼睛眨了眨。
我明白它的意思——它在问我:这堆,你认不认?
我嗓子发干,干得说不出话。
它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吭声,转身走到粮堆边上,爬上粮堆,蹲在最高处。后头那几百只老鼠也跟着动了起来,一只一只从粮堆上下来,排着队,走到我跟前。
它们不是来咬我的。
它们蹲在我面前,排成三排,跟排队领粥似的。最前头一排是最大的那些,皮毛灰黑,眼睛亮;后头两排小一些,有的皮毛都秃了,露出粉红色的皮。
它们蹲好了,一起抬起头看我。
然后它们开始摆粮食粒。
没有粮食粒了——地上那四堆就是全部的。可它们还是做摆的动作,前爪子捧着一团空气,往地上放,一粒,两粒,三粒,摆得认认真真,像真有东西在它们爪子里头。
我站在那看着,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。
它们在演给我看。
演三十年前那个冬天。
最前头那只最大的——皮毛灰白相间那只——它蹲在粮堆顶上,红眼睛盯着底下那些排队的。底下那些老鼠一只一只往前,捧着一团空气,往它面前放。放完,退下去,下一只上。
它们在演运粮。
从官仓里往外运,一粒一粒,运到野地里,堆成小山。
那只最大的老鼠从粮堆顶上下来,走到那堆八百二十粒的跟前,用爪子指了指。然后它走到那堆一千六百四十粒的跟前,又指了指。最后它走到那堆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粒的跟前,爪子按在最上头那一粒上,按了很久。
它抬起头看我,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它在问我:你知道这些粮是拿什么换的吗?
我不知道。
可我突然想起老管事说的那句话——那年冬天,饿死的老鼠比人还多。
我看着面前那三排老鼠,看着它们秃了的皮毛、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子、还有那些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恨,也不是怨,是别的什么。
我说不出那是什么。
那只最大的老鼠从粮堆上下来,又走到我面前。它蹲下,抬起头,红眼睛盯着我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声音又尖又细,像铁钉划玻璃,听得人牙根发酸:
“你欠的,你认不认?”
我愣住了。
它真会说话。
“你……”我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,“你会说人话?”
它歪了歪头,红眼睛眨了眨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它说,“天天听你们人说话,听也听会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堆三千二百八十粒的粮食。
“我认。”我说。
它盯着我,没吭声。
“我民国十年收的那批粮,”我继续说,“是从老鼠洞里扒出来的。我不知道……我当时不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了你就不扒了?”它打断我。
我说不出话。
它站起来,两条后腿着地,前爪子拱在胸前——又作了个揖。
“你们人就是这样。”它说,“不知道的时候,该扒扒。知道了的时候,该吃吃。知道了也改不了,该欠欠,该还还。”
它转身走回那堆粮食粒跟前,用爪子扒拉了几下,把那堆三千二百八十粒的扒拉到一边,单独放着。
“你认就好。”它说,“这账,你打算怎么还?”
我看着那堆粮食粒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怎么还?
我爹欠的,他死了。我还替他还在还?我自己的,我也得还?可怎么还?把粮还给老鼠?老鼠吃不了这么多粮。把钱赔给老鼠?老鼠要钱干啥。
它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。
“你以为还粮就行?”它说,声音尖得扎耳朵,“粮能还,命呢?”
命?
“三十年前,八百二十石粮,换了一百多条人命。”它往前走了一步,“那些等着吃粮的人,没等到粮,饿死了。那些运粮的老鼠,没吃到粮,饿死了。你爹抢走的不只是粮,是命。”
它用爪子指了指那堆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粒的。
“这是他这辈子囤的粮。每一粒,都是从地里收的,从别人手里买的,从灾年抠出来的。可他不卖,他等着涨价。等的时候,外头饿死了多少人,你算过吗?”
我没算过。
“你不用算。”它说,“我们替你算了。”
它走回那堆粮食粒跟前,用爪子指了指那堆八百二十粒的。
“这是三十年前抢的。”又指了指那堆一千六百四十粒的,“这是利息。”又指了指那堆三千二百八十粒的,“这是你欠的。”
最后它指了指那堆最大的。
“这是他这辈子囤的,也是你这辈子要还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?”我说,“我又没囤粮,我……”
“你是他儿子。”它打断我,“他的账,你接着还。你的账,你自己还。老张家两代人,欠了三百多条命。一粒粮换一条命,你自己算算,你这辈子还不还得清。”
我腿一软,靠着粮堆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那几百只老鼠还蹲在那,排着队,全盯着我。
那只最大的老鼠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,红眼睛对着我的眼睛。
“账,我们记了三十年。”它说,“不急。你慢慢还。”
它站起来,转身往粮堆上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我一眼。
“可你得记住——我们看着呢。”
说完,它钻进粮堆里,不见了。
那几百只老鼠也跟着散了,一只一只钻进粮堆,钻进墙根,钻进地缝,眨眼工夫全没了。
粮仓里只剩我一个人,坐在地上,对着那四堆粮食粒。
外头的天黑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只知道马灯灭了,月亮升起来了,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,照在那堆三千二百八十粒的粮食上,照得它们一粒一粒发亮。
我看着那些发亮的粮食粒,突然想起来一件事——
民国十年那批粮,三千二百八十斤。那年冬天,饿死的老鼠,是不是也是三千二百八十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