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我没回家。
我就坐在粮仓里,对着那四堆粮食粒,坐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老管事推门进来。他看见我坐在地上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。
“它们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它们会说话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没吭声。
“你早知道?”
他又点点头。
我扭过头看着他。他低着头,盯着地上那堆粮食粒,老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粮仓干了四十年,前十年不知道,后三十年知道了。它们不瞒我,我也不说。说了也没人信。”
“那你为啥不告诉我爹?”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“告诉你爹?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你爹要是知道粮仓里有窝会说话的老鼠,天天盯着他算账,他还能睡着觉?他早就找人把老鼠药撒满了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
他说的对。我爹那人,宁可信世上有鬼,不信老鼠会算账。他要是知道了,第一件事就是灭鼠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我站起来,腿坐麻了,晃了两下才站稳,“这账怎么还?”
老管事看着我,没回答。
“我问它们了。”我说,“它们说让我还。可怎么还?把粮还给它们?它们吃不了这么多。”
老管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它们要的不是粮。”
“那要什么?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到粮仓门口,看着外头的天。
“命。”他说。
我心里一紧。
“三十年前那八百二十石粮,换了一百多条人命。”他背对着我,声音闷闷的,“那些等着吃粮的人,没等到粮,饿死了。那些运粮的老鼠,没吃到粮,饿死了。你爹抢走的不只是粮,是命。”
这话那只大老鼠说过。
“那它们想要我的命?”
老管事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它们要是想要你的命,你早死了。”他说,“你想想,它们在这粮仓里蹲了三十年,想杀你爹,早就杀了。为啥等到现在?”
我愣住了。
对啊。它们要是想报仇,三十年前就能下手。为啥等到今天?
“它们要的不是命。”老管事走回来,站在我面前,“它们要的是一个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你爹欠的,认不认。你欠的,认不认。认了,怎么还。”他盯着我的眼睛,“它们是老鼠,可它们讲理。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这个理它们懂。你认了,它们就等着看你怎么还。”
我看着地上那四堆粮食粒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怎么还?
把粮还回去?三十仓粮食,一粒一粒还给老鼠?老鼠要这么多粮干啥?它们又开不了粮铺。
把钱赔出去?赔给谁?那些饿死的人早就不在了,那些饿死的老鼠也早就不在了。
我蹲下来,用手指头拨弄着那堆三千二百八十粒的粮食。
这是我欠的。民国十年,三千二百八十斤粮,从老鼠洞里扒出来的。
那一年冬天,饿死了多少老鼠?
我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,我得还。
我站起来,走到粮仓门口,看着外头。
太阳升起来了,明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粮仓前头的空地上,野草长得老高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
我想起那些饿死的人,饿死的老鼠,想起我爹临死前瞪大的眼睛,想起那只大老鼠说的那句话——一粒粮换一条命。
我转过身,对老管事说:
“把粮仓打开。”
他一愣:“啥?”
“所有粮仓。”我说,“三十仓,全打开。”
当天下午,我在城门口支了个棚子。
棚子上头扯了一块白布,用墨写了三个大字:舍粮处。
棚子里头支了三口大锅,锅里熬着粥,热气腾腾的。锅边上堆着几袋粮食,打开口子,金灿灿的小麦流出来,堆成小山。
我站在棚子口,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喊:
“舍粮了!不要钱!谁来都给!”
没人敢过来。
这年头粮比金子还贵,有人舍粮?不是骗子就是疯子。
我喊了一个时辰,嗓子都哑了,才有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走过来。她穿着破衣裳,脸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浑浊浊的,盯着那几袋粮食,盯了很久。
“真……真不要钱?”她问。
“不要钱。”我舀了一碗粥递给她,“喝吧。”
她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,粥洒了一半。她顾不上烫,一口气喝完,碗底舔得干干净净。
喝完,她抬起头看我,眼眶里红红的。
“好人。”她说,“你是好人。”
我不是好人。我只是在还账。
第一天,舍出去三袋粮。
第二天,舍出去五袋。
第三天,消息传开了,棚子前排起了长队。老人、孩子、孕妇、病号,一个挨一个,眼巴巴看着那几口大锅,等着那一碗热粥。
第四天、第五天、第六天……
每天晚上,我都去粮仓里看那四堆粮食粒。它们还在,没动过。老鼠也没出来,不知道躲哪去了。
第七天夜里,最后一批粮食舍完了。
三十仓粮食,一粒不剩。
我站在空粮仓里,对着那四堆粮食粒,站着。
粮仓空了,风吹进来,呜呜响。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,照在那四堆金灿灿的粮食上,照得它们一粒一粒发亮。
我蹲下来,看着它们。
大的那堆,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粒,是我爹这辈子囤的粮。现在没了,全舍出去了。
小的那三堆,八百二十粒、一千六百四十粒、三千二百八十粒,是我爹和我欠的账。它们还在这,一粒没动。
我不知道这账算不算还清了。
身后传来动静。
我回头,看见那几百只老鼠从墙根底下、从地缝里、从梁上钻出来,一只一只,黑压压一片,蹲在我身后,全盯着我。
最前头那只最大的,皮毛灰白相间,眼睛红得像血。
它站起来,两条后腿着地,前爪子拱在胸前,冲我作了个揖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