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账清了。”
它说了这三个字。
我蹲在那,看着它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它又说了一遍:“账清了。”
“清……清了?”我站起来,指着地上那四堆粮食粒,“这些还在这呢,怎么就清了?”
它低头看了看那几堆粮食粒,然后抬起头,红眼睛对着我的眼睛。
“这些不是账。”它说,“这些是账本。”
我一愣。
“账本是记数的,不是账本身。”它往前走了一步,蹲在我脚边,“你把三十仓粮舍出去了,一粒不剩。那三万二千七百四十一粒,是你爹这辈子囤的,也是你替他舍的。你爹欠的,你还了。你欠的,你自己也还了。”
它用爪子指了指那堆三千二百八十粒的。
“民国十年那批粮,三千二百八十斤。那年冬天,饿死的老鼠是三千二百八十只。一粒粮换一条命,你不欠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堆粮食粒,一粒一粒,在月光底下发亮。
三千二百八十粒。
三千二百八十条命。
“那它们……”我抬起头,看着它身后那几百只老鼠,“它们也是那一年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它打断我,“它们是后来生的。老的那批,早死光了。”
它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几百只老鼠,红眼睛里的光暗了暗。
“三十年了,老的那批一只不剩。死的死,老的老,最后一只去年冬天也没了。”它回过头看我,“我是最后一只。”
我心里一颤。
“你是……民国元年的那只?”
它点点头。
“那批粮,是你运的?”
它又点点头。
“你女人呢?”
它愣了一下。
“我女人……”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爪子,“饿死了。民国元年冬天,她把粮都运出去了,自己一口没吃。最后那夜,她把最后一粒粮叼到野地里,回来就倒在我面前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
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,照在它身上。它蹲在那,皮毛灰白相间的,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。红眼睛里的光淡了,不像刚才那么亮,倒像是蒙了一层雾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它说,“我一直等着看你们老张家怎么还这笔账。你爹死了,你接着还。我还以为得等一辈子,没想到……”
它抬起头看我。
“没想到你真还了。”
我蹲下来,跟它平视。
“那你们呢?”我问,“账清了,你们去哪?”
它站起来,四条腿着地,走到粮仓门口,看着外头的月光。
“走。”它说。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它回过头,“哪都行,反正不在这了。”
它身后那几百只老鼠也开始动起来,一只一只往外走,排着队,安安静静的,谁也不挤谁。它们走过我身边,有的抬头看我一眼,有的不看,就那么走过去,钻进夜色里。
最后只剩它一只。
它站在粮仓门口,月光把它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你……”我开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它回过头,红眼睛看着我。
“你们人,有时候也不全是坏的。”它说。
然后它转过身,走了。
我追出去,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它们。
那几百只老鼠排成一条长队,在月光底下慢慢往前走,走过空地,走过野草丛,走进远处的黑暗里。最前头那只最大的,皮毛灰白相间的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。
看了三回。
第三回看完,它就钻进黑暗里,再也不见了。
我在粮仓门口站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老管事来了。他看见我站在那,什么也没问,走进粮仓里转了一圈,又出来。
“走了?”他问。
“走了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站在我旁边,跟我一起看着远处的空地。风刮过来,野草哗啦哗啦响,阳光慢慢升起来,照得满地金黄。
“那四堆粮食粒呢?”他问。
我愣了一下,转身回粮仓里看。
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粒粮食也没有。
民国三十七年。
我六十三了,躺在病床上,气都快断了。
儿子守在床边,闺女也在,一屋子人,个个红着眼眶。我娘早就不在了,媳妇也走了好几年,就剩这几个孩子,围着我等我咽气。
可我不想死在家里。
“把我抬到粮仓去。”我说。
儿子愣住了:“爹,你说啥?”
“粮仓。”我说,“三号粮仓。”
他们把我抬到粮仓里。
三十一年了,这粮仓早就不存粮了,空荡荡的,屋顶漏了几个洞,风吹进来呜呜响。他们把我放在地上,铺了一层棉被,让我躺在那。
“爹,你在这干啥?”儿子问。
“等人。”我说,“等几个老朋友。”
他们不懂,可他们也没再问。闺女给我掖了掖被角,儿子站了一会儿,带着一屋子人出去了。
粮仓里只剩我一个。
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,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白。
我躺在那,等着。
不知道等了多久,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听见动静。
窸窸窣窣,窸窸窣窣。
我睁开眼,往上看。
粮仓顶上,蹲着几百只老鼠。
黑压压一片,从这头排到那头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,一动不动,全盯着底下。盯着我。
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它们身上,照得它们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最前头那只最大。
皮毛灰白相间的,比别的老鼠大一圈,蹲在最前头,像个小猫。它的眼睛是红的——红得像血,在月光底下亮得刺眼。
它看见我睁眼,动了。
站起来,两条后腿着地,前爪子拱在胸前。
冲我作了个揖。
我笑了。
它从梁上下来,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,蹲下,红眼睛对着我的眼睛。
三十一年了。它还活着。
它开口了,声音还是又尖又细,像铁钉划玻璃,可这回听着不那么刺耳了。
“账清了。”它说。
我点点头。
“你也该走了。”它说。
我又点点头。
它站起来,转身往梁上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我一眼。
那一眼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钻进黑暗里,不见了。
我躺在那,看着粮仓顶上的破洞,看着洞外头的月亮,看着月光一点一点从身上移开。
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我闭上眼睛。
账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