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润一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,喝了口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发件人是《怪谈》杂志的编辑高桥。他点开附件,是一份读者投稿,标题用红色加粗写着:“七见町的诅咒——亲眼所见者的证言”。
他往下滑动。
“我是去年秋天去七见町探险的。当时和三个朋友一起,听说那里因为泥石流废弃了十年,很适合试胆。我们找到一所废弃的女子学校,准备在那里过夜。当晚,我在走廊里看到一把红色的伞。是全新的,就撑在走廊正中央。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其他探险者落下的。但第二天,我收到消息,一起去的朋友死了。没有任何外伤,就是吓死的。接下来一周,另外两个朋友也死了。只有我还活着,因为我看到了那把伞之后,立刻离开了那个小镇。但我听说,只要看到了七样东西,就一定会死。我现在还差六样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。我把这些写下来,是想告诉后来的人:千万别去七见町,千万别看到那七样东西。”
投稿后面附着几张照片,是那个死去的朋友的遗体,脸部打了马赛克,但姿势诡异——跪在地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在祈祷。
白石放大照片,盯着看了很久。
一年前在月见岛的事让他停摆了三个月。那之后他推掉了所有怪谈类的委托,只接普通的采访和写作。但高桥说这次不一样,“不是让你去调查,只是让你去看看,写一篇观光性质的稿子就行,读者喜欢这类废墟探险的内容。”
白石拿起手机,给高桥回了条消息:“高桥君,这个委托我接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租了辆SUV,往山里开。
山路越来越窄,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两格,最后彻底消失。白石看了眼导航,距离那个叫七见町的地方还有二十三公里。
转过一个弯,他看见路边停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,车头盖掀开,冒着细细的白烟。车旁站着五个穿校服的女生。
有人朝他招手。
白石减速停下,摇下车窗。一个短发的女孩跑过来,脸上带着笑:“那个,不好意思!我们的车坏了,能麻烦您载我们一程吗?就前面那个小镇,很近的。”
白石没立刻回答。他看了眼那辆面包车,又看了看后面几个女生。
“你们去那儿干什么?”
“试胆探险!”短发女孩答得理直气壮,“我们学校就在山脚下,听说那边有个废弃小镇,就想着周末来玩玩。结果车刚开到这儿就坏了,真倒霉。”
她身后走来一个戴眼镜的女生,手里拿着折叠地图,神情很冷静:“打扰了。我们确认过,小镇离这里大概五公里,如果能载我们到入口就好。学校那边已经联系了,但信号不好,可能要晚点才能派人来。”
“信号不好。”白石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戴眼镜的女生点头,“而且这附近没有其他车经过。”
短发女孩又凑过来:“拜托啦!我叫东堂琴美,这是南条沙耶,那边那个严肃的是北川学姐,还有西野和中岛!”
白石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。
一个短发女生双手抱胸,表情严厉,正盯着他打量——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倒像是在审视什么。她旁边站着个瘦小的女孩,低着头,抓着她的袖子。稍远一点,还有个长发的女生靠着面包车站着。
那个长发的女生正抬眼看他。
那一眼让白石顿了顿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好奇。那个女生看他的方式,让他想起去年在月见岛上,某个人在最后时刻看他的眼神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期待什么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说。
五个女生挤在后排和后备箱。北川亚美坐在副驾驶,一路上没说话。白石从后视镜里看到,她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后排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。
东堂琴美在后座可没闲着。
“你们听说过‘七见之死’的传说吗?”她突然问。
没人回答。白石看了眼后视镜,那个叫中岛花音的瘦小女孩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之前在网上查了好多资料。”东堂从包里掏出手机,“那个小镇十年前不是因为泥石流废弃的嘛,但其实在那之前,就有人死了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北川终于开口,声音很硬。
“有什么关系嘛,反正都要去了。”东堂不理她,继续往下说,“据说那所学校里有七个女生,被同学欺负,最后一起自杀了。后来泥石流把整个镇子埋了,就是她们的怨念。最近几年有人去探险,发现了很奇怪的事——如果看到七样东西,就会在第七天死掉。”
“哪七样?”白石问。
东堂兴奋起来,凑到前座中间:“红色的伞、破碎的镜子、无头的人偶、倒立的十字架、染血的钟表、燃烧的照片,还有——自己的影子。”
后视镜里,中岛花音抖了一下。
南条沙耶展开地图,指着上面的红圈:“小镇中心有个废弃学校,我们打算在那儿落脚。之前有探险者整理过,应该能待一晚。”
“你们打算过夜?”白石问。
“原本是白天玩完就走的。”南条推了推眼镜,“但现在车坏了,只能等学校派人来。”
“如果今晚没人来呢?”
没人回答。
白石看了眼后视镜。那个叫西野真由的长发女生靠窗坐着,一直看着外面。东堂刚才讲传说的时候,她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东堂又开始讲:“而且那个传说有顺序的。看到第一件之后,接下来六天每天都会看到一件,第七天看到自己的影子,然后死掉。我看过一个帖子,有人列了时间线——”
“东堂。”北川再次打断,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
东堂撇嘴,但还是住了嘴。
车内安静了几秒。
西野真由突然开口:“那个帖子后来怎么说的?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车内每个人都听到了。东堂愣了一下,然后立刻接上:“后来那个人就再也没更新过。下面评论都说他死了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西野说完,又看向窗外。
南条推了推眼镜:“那个传说有很多版本。我查过地方志,七见町确实发生过泥石流,是在十年前九月,全镇撤离,没有人员伤亡。那些关于诅咒的说法,都是后来探险者编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有人死了?”东堂问。
“没有官方记录。”南条说,“都是网上的帖子,没法证实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去的这个小镇,是真的发生过泥石流的那个吧?”
南条点头:“对,这个是真的。”
东堂满意地靠回座位:“那就行了。只要是真的就行。”
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,前方出现一块生锈的招牌:“七见町欢迎您”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轰隆声。
白石踩下刹车,回头看。来路方向的山坡正在往下滑,泥土、树木、石块混成褐色的洪流,把刚经过的路段整个吞没。
车内一片死寂。
东堂的嘴张着,说不出话。中岛花音发出细小的呜咽声。北川死死盯着那片泥石流,脸色发白。
“那是……”南条的声音也变了调。
“泥石流。”白石说。
他熄火,下车,走到山坡边看。泥石流还在缓缓往下滑,来路已经被埋了三米多厚。他抬头看天,阴云密布,随时可能再下一场雨。
其他人也下了车,站在他身后。
“怎么办?”北川问。
白石回头看了眼那辆SUV,又看了看那几个女生。
“只能往里走了。”他说,“等泥石流稳定下来至少需要几个小时,而且我们的手机都没信号。先进镇子,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“学校里可能有固定电话。”南条说,“十年前那种小镇,应该还有老式设备。”
白石点头:“带路。”
一行人往小镇深处走。
街道两旁全是倒塌的房屋,有的只剩半面墙,露出发黑的木质骨架。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倒在路边,轮子早已变形。杂货店的招牌还挂着,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看出“山田商店”几个字。
东堂掏出手机拍照,被北川按住:“别拍了,快走。”
中岛花音紧跟在北川后面,一步都不敢落下。南条走在最前面,时不时看一眼地图。西野真由落在最后,慢慢走着,像在散步。
白石注意到她在看什么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是一栋两层高的木造房子,窗户全碎了,门口倒着一个布娃娃。娃娃的头掉了,滚到一边,脸朝上,玻璃珠做的眼睛反射着天光。
“你看什么?”白石问。
西野转头看他:“那个娃娃,像不像人偶?”
白石没接话。
西野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二十分钟,前方出现一栋三层高的建筑,外墙爬满藤蔓,但主体结构还在。院子里有一根旗杆,上面挂着一块牌子,字迹已经模糊,只能看出最后两个字:“女学”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南条说。
教学楼一楼的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尖锐的吱呀声。走廊很暗,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两侧是教室,门都开着,桌椅乱七八糟地堆在角落里,有的倒在地上,有的叠在一起。墙上贴着的海报已经发黄,隐约能看出“校园祭”几个字。
“往这边。”南条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。
一楼最里侧那间教室的门是关着的。南条推开门,里面比想象中干净。
靠墙的位置摆着三个睡袋,叠得很整齐。旁边有个塑料箱,打开看,里面有矿泉水、压缩饼干、蜡烛和打火机。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,字迹很工整:“探险者请保持整洁。使用后请放回原处。祝你们平安。”
“看吧,有人来过!”东堂终于放松了些,“今晚可以睡这儿!”
北川走到窗边检查窗户:“都封死了。”
白石看了眼那些封死的木板,上面钉着崭新的钉子,和周围腐朽的窗框完全不搭。
“这些钉子很新。”他说。
南条凑过来看了看,皱眉:“有人加固过。可能经常有人来。”
中岛花音终于松开北川的袖子,蹲在塑料箱前翻东西:“有蜡烛……还有手电筒……还有这个——”
她拿出一本笔记本,翻开。里面是空白的,只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:
“看到第七件的人,会看到真正的自己。”
那行字是用红色圆珠笔写的,笔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东堂凑过来看:“什么意思?”
没人回答。
南条接过笔记本,对着光仔细看:“这个笔迹……和墙上那张告示不一样。”
“可能是不同的人留下的。”白石说。
西野真由站在门口,突然说:“那行字是最近写的。”
白石回头看她。
西野指了指笔记本的纸张:“新。”
白石凑近看,确实,纸张还很白,没有被氧化的痕迹。他又翻到封底,看了看笔记本的定价标签——是某家连锁便利店,那家便利店五年前才开业。
“这个小镇十年前就废弃了。”他说。
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东堂后退一步,撞到身后的桌子:“那、那这个笔记本是谁带来的?”
没人回答。
北川一把抓过笔记本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扔回箱子里:“不管是谁,现在重要的是今晚怎么过。天快黑了。”
白石看了眼窗外,天色确实暗下来了。
“轮流守夜。”他说,“今晚谁都别睡太死。”
天黑得很快。
南条分配了睡袋的位置,五个女生挤在教室一角,白石靠着门边的墙坐。东堂点了一支蜡烛,烛光把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“那本笔记本上的话,”东堂又开口,“‘看到第七件的人会看到真正的自己’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可能是指镜子。”南条说,“第七件是自己的影子,在镜子里看到自己,不就是看到真正的自己吗?”
“那为什么是‘会看到真正的自己’?平时的自己就不是真正的自己吗?”
南条推了推眼镜:“哲学问题,不适合现在讨论。”
东堂撇嘴,转向北川:“学姐,你一直不说话,在想什么?”
北川看了她一眼:“在想明天怎么出去。”
“要是明天还出不去呢?”
“那就后天。”
东堂缩了缩脖子:“要是后天也出不去呢?那不就正好七天?传说里说第七天会死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北川的声音很冷,“那个传说是编的。”
东堂还想说什么,被南条按住了。
蜡烛被吹灭,教室陷入黑暗。
白石没睡着。他盯着天花板,耳朵捕捉着各种声音。女生的呼吸声,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咽,还有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嘎吱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有。从走廊那头传来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白石坐起来,手按在手电筒上。
脚步声停了。
他等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发生。刚要躺下,又听见了——这回是奔跑的声音,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,然后消失。
白石起身,推开门。
走廊空无一人。
他低头,地上有一片红色的布条。
白石捡起那片布条,凑到手电筒光下看。是棉布,边缘被撕得很整齐,不像是自然脱落的。布条上有暗红色的污渍,他闻了闻,没有血腥味,应该是染上去的颜色。
他往走廊两头照了照。左边是来路,右边通往楼梯口。楼梯口那边的地上,好像还有什么东西。
白石走过去,蹲下看。是一张纸片,折成四方形,压在楼梯口的墙角。他打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,打印的,不是手写:
“第一件已经出现了。”
白石把纸片和布条一起收进口袋,回到教室。
门内,几个人都在睡。北川侧躺着,面朝墙壁。南条仰面,呼吸平稳。东堂蜷成一团。西野——
西野的睡袋空着。
白石心里一紧,再次走出教室。
走廊尽头,一个人影正往楼上走。
“西野?”
那个人影停下,回头。借着月光,白石看清了那张脸,确实是西野真由。
“你干什么?”
西野看着他,表情很平静:“上厕所。”
“厕所在楼下。”
西野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走错了。”
她从楼梯上下来,经过白石身边时,突然轻声说:“你不去看看楼上吗?说不定有什么发现。”
白石盯着她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西野摇头:“什么都没看到。只是觉得,既然睡不着,不如四处走走。”
她说完就回了教室。
白石站在走廊里,看着楼梯口,最终还是没上去。
天亮时,中岛花音不见了。
东堂最先发现的。她推了推旁边的睡袋,空的。
“花音呢?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。北川立刻站起来,冲出门。
白石跟上去。他们在一楼找了一圈,没有。二楼,也没有。三楼,还是没有。
最后是南条在教学楼后面发现的。
“这里!”
白石跑过去,然后停住了。
教学楼后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,中间跪着一个人——是中岛花音。她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势诡异得像在祈祷。
而她的正上方,撑着一把红色的伞。
伞是新的,颜色鲜艳得不正常,插在她面前的泥土里。伞面上印着白色的花纹,是一朵朵小花。伞下压着一张白色的纸条。
北川要冲过去,被白石拦住。
他走过去,蹲下,碰了碰花音的手腕。凉的。没有脉搏。
尸体没有外伤,皮肤颜色正常,眼睛睁得很大,嘴也张着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。
白石拿起那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三个字,手写的,墨迹很新:
“第一件。”
东堂琴美尖叫起来。
“是诅咒!她看到了红伞!”她抓着南条的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去,“我说过是真的!七见之死是真的!第一件就是红伞!”
北川一把推开她:“闭嘴!”
她蹲下来检查红伞,白石注意到她的手在抖。伞柄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标签,印着“山田商店”几个字。
“山田商店。”南条凑过来看,“就是我们进来时路过的那家杂货店。那个店十年前就倒闭了。”
“所以这把伞是十年前生产的?”白石问。
南条摇头:“不,标签是旧的,但伞是新的。你看这个布料,这个缝合线,是最近才做的。”
北川把伞从地上拔起来,翻过来看。伞的内侧也有标签,是某家雨具公司的,那家公司五年前才成立。
“新的。”北川说,“伞是新的,标签是故意贴上去的。”
东堂还在抖:“可、可她还是死了啊!不管伞是新的旧的,她看到红伞之后死了!”
南条从包里掏出笔记本,开始记录:“花音昨晚睡在最里面,靠墙的位置。如果有人离开,我们可能会感觉到,但……”
“我没感觉到。”东堂摇头。
“我也没。”北川说。
西野真由站在稍远的地方,一直看着尸体。白石走过去: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
西野转过头,表情很平静:“大概一点多。”
“睡着之后有没有醒来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最后一次见到花音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睡觉前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然后说,“她去上厕所了。”
“什么?”
其他几个人都看过来。西野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:“她睡前说想去厕所,然后就出去了。我没等她就先睡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!”北川冲过来。
西野看着她,眼神很淡:“我以为她回来了。早上才发现没有。”
白石盯着西野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什么。但她只是平静地回视,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和昨晚在楼梯上时一样。
南条在尸体附近找到了另一样东西——一把生锈的剪刀,扔在草丛里,刃口有新的磨损痕迹。
“教学楼后门有撬痕。”她翻着笔记本,“我早上检查过,锁被撬坏了。可能有人从后门进来过。”
“后门离这儿很近。”白石看了眼那把剪刀,“凶手可能用这个撬门。”
“但为什么放一把旧剪刀?”东堂问,“诅咒里的物品不是破碎的镜子吗?”
“可能只是工具。”北川说,“用来撬门的工具,不是诅咒物品。”
南条蹲下来,用树枝拨弄那把剪刀。剪刀上有几个字,模糊不清,像是某个人的名字。
“有名字。”她说。
北川凑过去看,脸色突然变了。
“北川美咲。”她读出来。
白石看着她:“你认识?”
北川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是我妹妹的名字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东堂的声音发抖:“学姐,你妹妹她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北川站起来,背对着所有人,“五年前,在这所学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