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八年,关东大灾后的第二年。
我爹从集市上买了一头老牛。那牛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走路都打晃,卖牛的说不值这个价,我爹非要买,说这牛眼神不对,像有话要说。
老牛牵回来的当天夜里,它跪在我家院子里,冲着北边磕头。
磕了整整一夜,脑门磕出血,地上磕出个坑。
第二天我爹在坑里挖出一具白骨——人的骨头,不知道埋了多少年。更邪门的是,那骨头上套着一副牛轭,就是拉犁套在牛脖子上的那种。
老牛趴在坑边,眼泪流了一地。
当天夜里,它开口说话了。
它说那副骨头是它娘。
它说它找了它娘三十年。
它说当年的事,它得让我们老张家知道。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十八年,三月初九。
我爹从集上牵回来一头牛。
那牛瘦得吓人——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,隔着皮能数清;脊梁骨像一串算盘珠子,硌得慌;两条后腿打着颤,走两步歇三步,从村口到我家,二百步的路,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我娘正在院里喂鸡,抬头看见这头牛,手里的簸箕“咣当”掉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”她指着那牛,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这玩意儿你买回来干啥?杀都没肉!”
我爹把牛拴在老槐树上,拍了拍手上的土,说: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不懂?”我娘嗓门高了八度,“三块大洋!咱家最后三块大洋!你就换回来一堆骨头架子?”
我爹不吭声,就蹲在牛跟前,盯着它看。
那牛也不动,就站在那,低着脑袋,喘气都费劲。可它眼睛是活的——眼窝深得能装下一个鸡蛋,可那两只眼睛里头有东西,亮晶晶的,不像一头快死的牛该有的眼神。
我凑过去看了看,那牛也看我。
它的眼睛是浑的,不是人的那种浑,是牛的浑,可里头好像有话要说。我说不上来啥话,就是觉得它在看我,不是在瞅,是在看。
“爹,这牛……”
“眼神不对。”我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我今儿在集上转了三圈,那么多牛马,就这头拿眼睛跟着我转。我走到东,它看到东;我走到西,它看到西。它认识我。”
我娘气得直跺脚:“认识你?它认识你个鬼!一头牛认识你干啥?你上辈子是牛?”
我爹不接话,进屋喝水去了。
那年关东刚闹完大灾,民国十七年那场大旱,人吃人的事儿都出过,牲口更是死绝了。集上卖的牛马,全是皮包骨头,买回去能不能活过春天都两说。我爹偏看中这一头,卖牛的老汉都劝他,说这牛老了,干不动活,买回去是个累赘。
我爹不听。
他把家里最后三块大洋掏出来,换了这头牛。
当天夜里,我被一阵动静吵醒了。
窸窸窣窣的,像什么东西在地上蹭。
我爬起来,趴在窗户上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那头老牛跪在院子里。
四条腿跪着,脑袋冲着北边,一下一下往地上磕。脑门已经磕出血了,地上磕出一个浅坑,它还不停。磕一下,停一会儿;磕一下,停一会儿。像人磕头一样,认认真真的,一下都不少。
我跑出去喊我爹。
我爹披着衣裳出来,站在我旁边,看着那头牛。
牛不看他,还是磕。脑门上的血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,它眨都不眨,接着磕。
“爹……”
我爹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