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牛跪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它还在那跪着,脑袋抵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脑门上的血凝成黑红的痂,糊了一脸,苍蝇绕着飞,它也不赶。
我娘端着一盆刷锅水出来,看见这情形,盆差点又掉了。
“它……它跪了一宿?”
我点点头。
我娘站在那看了半天,然后把刷锅水倒进槽里,冲老牛喊:“哎,喝口水吧!”
老牛不动。
我娘又喊了一遍,还是不动。
她走过去,想拉它起来。拽了两下,拽不动。那牛看着瘦成一把骨头,可四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,纹丝不动。
“邪了门了……”我娘嘀咕着,回屋去了。
我爹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碗稀饭,蹲在门口一边喝一边看牛。他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老牛还是跪着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它身上,照得它皮毛发亮。那皮毛本来灰扑扑的,太阳一照,能看出点黄色来,是黄牛,不是水牛。
它跪的方向是北边。院子北边是一堵墙,墙外头是别人家的地,啥也没有。可它就是冲那方向磕头。
我端着碗凑过去,蹲在我爹旁边。
“爹,它冲啥磕头呢?”
我爹没吭声,喝了一口稀饭。
“北边有啥?”
“啥也没有。”我爹说,“三十年前可能有。”
三十年前?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。
我想问,我爹不说了。
老牛跪了一天。
中午我娘端来一盆水,放在它跟前。下午我抱来一捆干草,堆在它旁边。它不看,也不喝,也不吃,就那么跪着。
晚上,村里人听说了,都来看热闹。
刘跛子拄着拐,围着牛转了三圈,说:“这牛八成是疯了,杀了吧,趁还有口气,肉还能吃。”
我爹瞪他一眼。
张婶儿拉着我娘的手,压低声音说:“大妹子,你家这牛不对劲,这是撞邪了。我娘家那村去年也出过这么一档子事,一头牛跪在院子里不起来,后来请神婆一看,说底下埋着死人。挖开一看,还真是。”
我娘脸白了。
王老爷是村里识字的人,戴着眼镜,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说:“牛通灵性,古书上有记载。牛能见人所不能见,知人所不能知。它跪在这,必有缘由。”
我爹谁也不理,就蹲在老牛旁边,看着它。
第二天夜里,老牛换了方向。
它从跪着变成趴着,身子侧过来,脑袋冲着那个磕出来的坑,一动不动。那坑已经有半尺深了,圆溜溜的,像一口小井。
第三天早上,我爹站起来,回屋拿了把铁锹。
他开始挖那个坑。
一锹,两锹,三锹。土是松的,比别处松,一铲就下去一截。挖到三尺深的时候,铁锹碰到硬物,“咯噔”一声。
我爹蹲下来,用手扒土。
先扒出来的是一截木头,黑乎乎的,烂得不成样子。我爹拎起来看了看,扔在旁边。
再往下扒,露出来的是骨头。
白色的骨头,一根一根,细细的,不是牛骨头,是人的——手指骨。
我娘尖叫一声,捂着眼睛跑进屋去了。
村里人围过来,挤成一圈,伸长脖子往里看。
我爹继续扒。扒出一只手,一条胳膊,一截脊椎骨,一排肋骨。最后扒出来的是个骷髅头,眼窝黑洞洞的,冲着天。
最邪门的是——那骨头上套着一副牛轭。
就是拉犁套在牛脖子上的那种,木头做的,弯弯的,两头翘。它卡在脖子的位置,把骨头勒出一道深痕。
我爹把那副牛轭拿起来,看了半天。
老牛动了。
它从坑边爬过来,四条腿颤颤巍巍的,趴在那堆骨头旁边。伸出舌头,舔那副牛轭。
舔了一遍,又一遍,又一遍。
舔到天黑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它开口了。
声音闷闷的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像人,又不像人,沙哑得听不出是老是少:
“这是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