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起来了,院子里白花花的。
老牛趴在坑边,脑袋搁在那堆骨头旁边,舌头还在舔那副牛轭。舔一下,停一会儿;舔一下,停一会儿。那牛轭烂得不成样子,木头都黑了,一舔掉渣,它还是舔。
我站在我爹身后,腿发软,扶着墙才没坐下去。
村里人早跑光了。先是刘跛子跑,然后是张婶儿,然后是王老爷。最后剩下我和我爹,还有那头牛,还有坑里那堆骨头。
“它……它说话了?”我嗓子发干,声音都不像自己的。
我爹没回答,就蹲在那,看着老牛。
老牛又开口了。
这回声音比刚才清楚一点,可还是闷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:
“我找了她三十年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那副牛轭。
“她死的时候,我才一岁。刚断奶,还跟着她学吃草。那天有人来牵她,她不走,跪在地上求。跪了三天三夜,把牛轭都跪断了。”
它用脑袋拱了拱那副烂木头。
“就是这个。她跪断的。”
我爹伸手,把那副牛轭拿起来。木头烂得一块一块往下掉,可形状还在,弯弯的,两头翘,中间有道深深的勒痕——那是被脖子磨出来的。
“后来呢?”我爹问。
老牛低下头,看着坑里那些骨头。
“后来他们杀了她。把肉分了,骨头埋在这。我被人牵走,卖了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三十年了。我换了十三个主人,走了三千多里地。每到一个地方,我就闻。闻土里有没有我娘的味儿。闻了三十年,闻到这里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我家的院子,看着那堵北墙,看着老槐树。
“一进村我就闻到了。一进这门我就知道——她在这底下。”
我爹站起来,走到坑边,往里头看。那堆骨头白森森的,在月光底下泛着光,一根一根摆得乱七八糟,不知道埋了多少年。
“这院子……”我爹说,“三十年前是谁家的?”
老牛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转。
“你不知道?”
我爹摇头。
老牛又看我。
我也不知道。
可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——我爷爷是民国元年死的,死的时候我爹才十五。这院子是我爷爷买的,买的时候是荒地,自己盖的房。
三十年前,这地方还不是我家。
老牛说话了:
“三十年前,这院子是一个地主的后院。那个地主姓张。”
我爹脸白了。
“姓张的多了。”他说。
老牛不接话,继续说:
“那年闹灾,地里没收成,仓里没粮。地主家也没粮了,可他家还有三头牛。他舍不得杀自己的,就杀了我娘——我娘是租给他家的,不是他的。”
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坑边的土。
“杀的那天,我娘跪在这,跪了三天三夜。他就站在那看着,看完三天,第四天一早,让人把我娘按在地上,一刀抹了脖子。”
我爹的手在抖。
“他把肉分了。自己吃了一部分,给长工分了一部分。骨头埋在后院,就是这。牛轭扔在坑里,一起埋了。”
老牛抬起头,看着我家堂屋的方向。
“那个地主,你认得吗?”
我爹不说话。
老牛等了一会儿,自己往下说:
“他姓张,叫张文才。”
我爹身子晃了一下。
张文才。我爷爷的堂兄。三十年前这附近最大的地主。
我家的地契上,卖主那一栏写的就是这个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