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站了很久。
月光底下,他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,嘴唇抖了几下,没抖出声音来。
张文才。
这个名字我听过。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提过几回,每回提完就叹气,说可惜了那么大家业,说死得太早,说无儿无女怪可惜的。我从没多想,只当是亲戚间的闲话。
可这会儿从牛嘴里说出来,味儿全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我爹开口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怎么知道是他?”
老牛低下头,用舌头舔了舔那副烂牛轭。
“我在他家待过一年。”它说,“他杀我娘的时候,我就跪在这。一岁的小牛,啥也不懂,就看着她被人按在地上,脖子上一刀,血喷出去三丈远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我爹。
“她死的时候没闭眼,眼珠子转过来看着我。我知道她想说啥——跑,跑远点,别回来。”
“我跑了。被人牵走的,不是自己跑的。后来我换了十三个主人,走了三千多里地,可我忘不了这个院子。这土里有她的味儿,我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我爹往后退了一步,撞上老槐树,停下来。
“可我爹……”他说,“我爹民国元年就死了。他死的时候我才十五。这院子是他买的,买的时候是荒地,他……他可能不知道底下埋着人。”
老牛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眼神看得人发毛——不是恨,也不是怨,就是看着,像看一个说瞎话的孩子。
“你知道。”它终于开口了。
我爹脸更白了。
“你爹也知道。”老牛继续说,“你们老张家知道。”
我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老牛从坑边站起来,四条腿颤颤巍巍的,走到我爹跟前。月光底下,它那双眼睛浑浑的,可浑里头有东西在转。
“你去翻翻你爹留下的东西。”它说,“翻完了再来跟我说。”
它走回坑边,又趴下了,脑袋搁在那堆骨头旁边,不再看我们。
我爹站在那,半天没动。
我走过去,拉了他一把。
“爹……”
他甩开我的手,转身进屋了。
我跟进去,看见他在堂屋里翻箱倒柜。我爷爷留下的东西不多,几件旧衣裳,一双穿烂的鞋,一个木头箱子。
他把箱子打开,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——地契、借据、还有几封不知道谁写的信。
他一张一张翻。
翻到最底下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我凑过去看,是一张地契。
民国元年腊月买的,这块地,三分八厘,价钱是十二块大洋。卖主那一栏写着三个字:张文才。
买主那一栏是我爷爷的名字:张广发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备注:此地原为张宅后院,内有旧基,买主自理会。
我爹看着那行字,手开始抖。
“自理会……”他喃喃着,“自理会啥?”
他把地契翻过来,背面还有字。
是我爷爷写的,毛笔字,歪歪扭扭的:
“后院三尺有骨,勿挖。”
六个字。
我爹手一松,地契飘落在地上。
我捡起来看了,那六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眼里——“勿挖”。他知道。我爷爷知道这底下埋着骨头。
老牛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,闷闷的,隔着墙也能听见:
“翻到了?”
我爹没吭声。
老牛又说:
“你们老张家吃了它娘的肉,住了它娘埋骨的地,三十年了。该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