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拿着那张地契,在堂屋里站了一夜。
我在旁边陪着,不敢说话。油灯里的油烧干了,火苗跳了几下灭了,屋里黑下来,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条一条的白。
天亮的时候,我爹动了。
他把那张地契叠好,揣进怀里,推开门走出去。
老牛还趴在坑边,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,脑袋搁在那堆骨头旁边,眼睛睁着,看着坑里。它一夜没睡,我们也一夜没睡。
我爹走到它跟前,蹲下。
“怎么还?”他问。
老牛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浑浑的,可浑里头有东西在转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是别的什么。我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它看了我爹很久,看完了,眼睛里的东西淡了一些。
“把我娘的骨头挖出来。”它说,“好好安葬。”
我爹点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老牛低下头,看着坑里那些白森森的骨头,看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。
“把我也埋在这。”它说,“跟她一起。”
我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你还活着呢。”
老牛不吭声。
“你还能活。”我爹说,“你才……”
“三十了。”老牛说,“我三十了。牛能活多少年,你知道不?”
我爹没说话。
“最多二十年。”老牛说,“我活了三十年。多出来的十年,是找我娘找出来的。一天找不到,一天不敢死。现在找到了,该歇了。”
我爹站起来,退了一步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你找到你娘了,往后你就在这住着,我养你,养到你老死,把你跟你娘埋一块。你不能……”
“我等不了。”老牛打断他。
它从坑边站起来,四条腿颤颤巍巍的,走到我爹跟前。月光早没了,太阳刚升起来,照在它身上,照得它皮毛发亮。
“我找了她三十年。”它说,“三千多里地,十三个主人,每年三百六十五天,天天闻土里的味儿。闻了三十年,闻得鼻子都烂了,才闻到这里。”
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前腿。
我这才看见,它的鼻子确实是烂的——两个鼻孔边上全是疤,黑红的,结着痂,不知道是磨的还是闻的。
“现在找到了。”它抬起头,“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我爹站着不动,可我看到他眼眶红了。
“你让我埋在这。”老牛说,“跟我娘一起。往后你们老张家爱住这住这,爱走就走。我不恨你们了。我只是累了。”
风刮过来,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我爹站在那里,风吹着他衣裳,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老牛又趴下了。
趴在那堆骨头旁边,脑袋搁在地上,眼睛看着坑里。
我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那皮毛又干又涩,一把摸过去,能摸到底下根根肋骨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当天我们就动手。
我爹从柴房里找出几块木板,钉了一口薄棺材。棺材不大,装那副骨头刚刚好。
我把骨头一根一根从坑里捡起来,按人摆的样子摆好——胳膊在两边,腿在底下,肋骨在中间,头在最上头。摆的时候手一直抖,那骨头轻得吓人,像干柴,一碰就要断。
摆好了,我爹把棺材盖盖上,钉死。
我们在院子后头选了一块地方,离老槐树不远,能晒着太阳。
我爹挖坑,我用锹往外铲土。挖了半人深,我爹说行了。
他把棺材放进去,正要填土,老牛走过来了。
它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走到坑边,往里看了看。然后它趴下来,趴在坑边上,脑袋冲着坑里。
趴了一夜。
那天夜里我没睡,就坐在门口看着它。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,星星出来又隐没,它一动没动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去看,它已经死了。
趴在坑边,脑袋冲着坑里,眼睛还睁着,看着那口薄棺材。
太阳照在它身上,照得皮毛金黄金黄的。苍蝇绕着飞,它也不赶——它再也不用赶了。
我们把老牛也埋进去。
跟它娘一起。
埋的时候,我把它往坑里放,手碰到它脖子上有个硬东西。扒开毛一看,是个铜环,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两个字:
三十。
我把铜环撸下来,想给我爹看。可一回头,看见我爹蹲在那,肩膀一抖一抖的,没出声。
我把铜环揣进兜里,把土一锹一锹填上。
填完了,我爹站起来,在那小坟包前头站了很久。
风刮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,落在坟包上,一片一片。
我爹转身往回走。
走两步,回头看一眼。
走两步,回头看一眼。
看了三回。
第三回看完,他抹了一把脸,进屋去了。
我站在那,把那枚铜环拿出来看。
太阳底下,“三十”两个字清清楚楚。磨得发亮,不知道被老牛蹭了多少年。
三十年了。
它找了它娘三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