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铜环我留下了。
埋在土里可惜了,我寻思留着做个念想。老牛找它娘找了三十年,这东西在它脖子上戴了三十年,磨得锃亮,上头那“三十”两个字跟刻的一样深。
我把它拴在钥匙串上,天天带着。
我爹看见了,没吭声。
后来他问过我一次:“那东西你还留着?”
我说留着。
他点点头,再没问过。
从那以后,我家再没养过牛。
院子后头埋牛的那块地,我爹种了一棵槐树。不是老槐树,是新的,从别处移过来的,胳膊粗细,栽下去的时候我爹浇了三桶水,站在那看了半天。
槐树长得快。
三年就比房顶高了,枝叶伸开来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每年春天开花,一串一串的白,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。夏天落花,铺一地白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我爹没事就去那坐着。
搬个马扎,靠着槐树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有时候我娘喊他吃饭,喊几遍才应一声,慢腾腾地往回走。
民国二十三年,我娶了媳妇。
成亲那天,我爹喝了点酒,红着脸拉我去看那棵槐树。他指着树说:“这底下埋着两头牛,你知道不?”
我说知道。
他点点头,拍着树干说:“那老牛找它娘找了三十年。不容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找你爷爷也找了十几年,没找着。”
我爷爷埋在哪,没人知道。他死那年我爹才十五,乱葬岗子一埋,后来就找不着了。
我爹站在那,看着槐树,半天没说话。
后来他拍拍我肩膀,说:“行了,回去吧,你媳妇等着呢。”
民国三十八年,我爹不行了。
他躺在床上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深陷下去,跟我当年买那头老牛时候一个样。我守在床边,看着他一口气一口气地喘,心里头刀割一样疼。
那天下午,他突然睁开眼,看着我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他说。
“爹,你别动……”
“扶我起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我把他扶起来,给他披上衣裳。他指了指门外,说:“去那棵槐树底下。”
我和儿子把他抬到院子里,放在那棵槐树下。靠着树干,坐着,太阳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“你们都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自个儿待会儿。”
我站着不动。
他看了我一眼:“回去。让我清静清静。”
我带着儿子回屋了,可没进去,就站在门口看着他。
他坐在那,靠着槐树,一动不动。
太阳慢慢往下落,落到了树梢后头,落到了房子后头,落到了地平线底下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
他还在那坐着。
半夜的时候,我实在忍不住了,走过去看。
他闭着眼睛,靠着树干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身上凉了。
我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那手又干又硬,跟树皮似的。
他走了。
埋他的时候,我把那棵槐树刨开了。
我想把他跟那两头牛埋一块。反正那地方是他选的,他喜欢。
刨开树根的时候,我在地里挖出一样东西。
那枚铜环。
上头刻着“三十”两个字,磨得发亮,跟新的一样。
我愣住了。
这东西我拴在钥匙串上,挂了十一年,从来没摘下来过。我钥匙串还在腰上挂着,铜环早就不在了——不知道啥时候掉的,也不知道怎么掉进这土里来的。
我把铜环拿起来,看了半天。
月光底下,那两个数字亮亮的,像两只眼睛,看着我不知道该说啥。
我没声张。
挖好坑,把我爹放进去,又把那枚铜环放在他手心里。土填上,槐树重新栽好,浇了三桶水。
站在那,我想起老牛当年说的话——
“我找了她三十年。”
我爹找那头老牛,找了十三年。不知道他们在地下碰没碰着。
后来每年三月初九那天,那棵槐树上会落满麻雀。
叽叽喳喳叫一整天,从早叫到晚,叫得满院子都是声。有人说是麻雀来吃虫子,我不信。
那是我爹和老牛回来看我。
还有它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