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猎户赵四打死一只老虎,剥皮卖钱。当夜,一只穿虎皮大衣的女人敲响了他的门:“你把我衣服脱了,你得赔我。”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十七年,冬,大雪封山第七日。
枪响的时候,赵四的手抖了一下。
不是怕。他打了十五年猎,杀过的野猪豺狼堆起来比人还高。是那只老虎倒下去之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眼睛不像是畜生。
赵四站在十步开外的雪地里,枪口还冒着烟。老虎趴在血泊中,前半身已经塌下去,后腿还在蹬,把积雪刨出一道道黑印。它侧着头,两只眼睛直直盯着赵四——不是垂死野兽那种涣散的茫然,是盯,像人盯着人那样盯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。
不像是虎啸,倒像是女人哽住的那口气,上不来,下不去。
赵四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又填了一枪。
老虎的脑袋炸开,再也不动了。
雪下得更大了。赵四蹲在虎尸旁边抽完一锅烟,等血冻实了才动手。剥皮是技术活,他从虎腹下刀,沿着腿根划开,刀刃贴着肉皮走,嗤啦嗤啦的声响在空山里格外刺耳。
剥到虎爪时,他停下了。
右前爪的趾缝里卡着一个银圈子,已经被血肉糊住,只露出半截发乌的亮。赵四用刀尖挑出来,在雪里蹭了蹭——是个银镯子,拇指粗细,上头刻着缠枝花纹,像是女人戴的老物件。
老虎戴银镯?
赵四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没看出门道,随手揣进棉袄兜里。
皮剥完天已经擦黑。虎肉太重,他割了两条后腿,用麻绳捆了搭在肩上,扛着虎皮往山下走。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,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。
土狗虎子迎出二里地。
这狗跟了赵四六年,向来稳得住。可今天见了主人,却夹着尾巴呜咽,死活不肯往前走,对着山林的方向呲牙低吼。
“怂货。”赵四踢了它一脚,“走。”
虎子不动。赵四自己走了几步,回头一看,狗还站在原地,冲着黑暗里叫了一声。
那一声叫得惨,像被人踩了爪子。
赵四顺着狗叫的方向看过去——山道尽头,暮色四合,什么也没有。
他没当回事,继续赶路。
到镇上时已经点灯。皮货商老孙头还没睡,正在铺子里就着花生米喝烧酒。见了虎皮,眼睛一亮,凑到灯下细细端详。
“好东西啊,”老孙头摸着油光水滑的皮毛,“这虎少说五年往上,皮子厚实,毛色也正。在哪打的?”
“北山。”
“北山?”老孙头手上顿了顿,“那片不是有山神庙吗,你也敢去?”
赵四没接话。老孙头也不再问,从钱匣里数出三十块大洋推过去:“全须全尾的价,拿着。”
赵四把钱揣进怀里,转身要走。老孙头在身后叫住他:“哎,这虎爪上怎么有刀口?你割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出了铺子,雪已经停了。赵四路过烧饼摊,买了两个热烧饼,边走边吃。虎子跟在后面,还是耷拉着尾巴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。
离家还有半里地,虎子忽然疯了似的往前蹿。
赵四骂了一声,紧走几步追上去。推开院门,虎子站在院子里,冲着门槛叫——不是平常的吠叫,是夹着尾巴那种哀嚎,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。
门槛上放着一只鞋。
女人的绣花鞋,青缎面子,白绫里子,鞋尖绣着一朵红梅。干干净净,一点泥点子都没有。
赵四四下里看了一圈,院子外头是雪地,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。
他弯腰去捡鞋。
手刚碰到鞋面,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踩在雪地里那种咯吱咯吱的响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赵四猛地回头。
山道上,一个女人正往这边走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惨白惨白的。她披着一件黄褐色的皮袄,毛茸茸的,很长,一直拖到脚踝。走路的姿势有些古怪,腰胯扭动的幅度比常人大,像四脚走惯了的什么东西,刚学着用两条腿站立。
看不清脸。她低着头,帽檐遮住了眉眼。
赵四下意识去摸腰里的枪。
摸了个空——枪留在屋里了。
女人越走越近。虎子的叫声已经变成了呜咽,四条腿发软,趴在地上起不来。
二十步。
十步。
五步。
女人在院门外站定,缓缓抬起头。
月光照亮她的脸——皮肤白得发青,眉眼周正,甚至算得上好看。只是那双眼睛不对。瞳孔比常人大一圈,在暗处泛着幽幽的绿光,像山里的什么东西。
她开口了。
声音又轻又慢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嗓子眼儿里卡着锈。
“赵四哥。”
赵四喉咙发紧,没应声。
女人笑了一下。嘴角咧开的幅度比正常人要大,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。
“你把我衣服脱了。”
她说。
“你得赔我。”
话音刚落,虎子惨叫一声,四腿一蹬,倒在地上抽搐起来。
赵四冲进屋里摸枪,再冲出来时——
院门外空空荡荡。雪地上干干净净,没有半个脚印。
只有虎子趴在门槛边,七窍流血,已经断了气。死前咬着自己的舌头,喉咙里还憋着半声没叫完的呜咽。
那声音,听着像虎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