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，齐泰抬头看了看天色，又道：“旨意已经传达，我也就不多叨扰，要赶回应天府复命了。”

送走了齐泰后，朱能、谭渊等将领，先后道了声恭喜，便各自离去，望着众人的背影，王通忍不住朝地上吐了口口水，皱眉道：“这些人平时与您假惺惺的称兄道弟，可今日大人获封伯爵，看他们一个个皮笑肉不笑的模样，可真叫人恶心。”

张升摇了摇头，叹道：“此事也不能都怪他们，只能说，皇太孙这次当真是学以致用，将二桃杀三士的计策用得妙到毫巅。”

王通挠了挠头，问道：“桃子倒是好吃，可还能用来杀人么……”

还没等他说完，老王真就狠狠地给了儿子一脚，骂道：“有勇无谋的东西，让你小子多读点书，你就是不听，净在这里丢你老子的人！”

就在这时，柳升去而复返，疾步走了过来，面色古怪的说道：“张老弟……哦不，忠勇伯，燕王殿下有请。”

张升苦笑道：“柳大哥，怎么连你也如此了？”

柳升无奈的叹了口气，小声说道：“下官也是没有法子，王爷此时震怒，我实在不敢再表现得同你亲近，还望见谅。”随即伸手一引，又道：“莫要让王爷久等了，忠勇伯请吧。”

到得燕王驾前，只见朱棣已命人取出了椅子，神色不善的居中而坐，其余将领则分立于两侧。

未等张升开口，朱棣便似笑非笑的说道：“先前本王只知道忠勇伯通晓兵事，深谙兵法，今日方知，原来你左右逢源的功夫，竟也练得这般炉火纯青。”

张升不解道：“左右逢源？不知王爷此言何意？”

朱棣道：“此次大破北元，你着实功劳不小，因此本王在上呈的奏章中，特意恳请天子，将你擢升为指挥同知，在燕军中已是仅次于张玉和朱能。”说着冷笑一声，又道：“谁知你却人心不足蛇吞象，竟然私下里联络我那个侄儿，将大家伙儿的功劳，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！”

张升大惊，赶忙拱手道：“末将非但未曾联络过皇太孙殿下，而且还曾屡次拒绝在京为官，还请王爷明鉴！”

朱棣哂笑道：“如今都已图穷匕见，忠勇伯又何必还要在此做戏？你之前的拒绝，不过是在待价而沽罢了，否则缘何朝廷命你做礼部侍郎，你便坦然受之？”

张升解释道：“那是因为……”

可朱棣手一挥，便将其打断，厉声斥道：“不必多言！原以为世子娶了你妹妹，你我就成了一家人，谁知道你这厮竟是个吃里扒外，狼心狗肺的东西！”说罢，朱棣伸出了右手，又道：“拿来吧。”

张升不由一怔，问道：“不知王爷要什么？”

朱棣道：“今日你已得偿所愿，获封世袭伯爵，想来也不会再将区区燕军副千户，夜不收统帅的职司放在眼里，那么便将令牌还给本王吧。”

张升提醒道：“王爷，莫要中了离间之计啊！”

朱棣淡淡道：“究竟是离间之计，还是你朝秦暮楚，本王还是能看得清的。”随即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：“拿来。”

到此地步，张升只得长叹一声，取出令牌，缓缓朝着朱棣走去。

杨洪急道：“王爷，卑职敢以性命担保，张大人忠肝义胆，绝非反复无常的小人！其中定有误会，还望您明察啊！”

朱棣怒道：“原来你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，已然改认了张升做主人，那好，你也随他一起，滚出本王的燕军吧！”

听了这话，张升身子不由一颤，再也忍无可忍，冷笑道：“如若不是念及与世子妃的情分，我怎会明珠暗投，放着前途无限的京官不做，却来这燕军效力！既然你忠奸不分，我又何必在此蹉跎岁月！”随即又解下了腰间的纯钧剑，与令牌一起放在了地上，续道：“这是燕王殿下当日赏赐的宝剑，我一并还你便是，从今日起，我与燕军再无半点干系。”

指挥使朱能斥道：“张升！你放肆！”而谭渊、王忠等武夫，更是已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。

张升轻蔑的扫了众将一眼，淡淡道：“这些时日来，和你们这些暴虎冯河的粗鄙武夫一起共事，一同喝酒，实在是让我好生不快，今后终于不用再受这份苦楚了。”言毕，便翩然转身，拉着目瞪口呆的杨洪，笑道：“我们走吧。”

然而，将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的朱棣，却霍然起身，冷冷道：“你如此放肆，还以为能一走了之么！”说完便厉声道：“来人，将这个蔑视本王，在军中撒野的忠勇伯，重打八十军棍！”

谭渊和王忠，本就与朱高煦交好，早就看张升不顺眼，今日更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，闻言顿时喜上眉梢；而老成持重又没有站队的李彬，却是惜才之人，赶忙劝道：“王爷，张升虽出言无状，但毕竟为咱们燕军立下了不少功劳，天子又刚刚将其封为忠勇伯，若是……”

朱棣却手一摆，对着两名逡巡不前的军士喝道：“尔等都是聋子不成，难道要本王亲自动手么！”

两名军士连忙拱手称是，一左一右的架住张升便走。

杨洪正待再劝时，朱棣已然跟了上去，说道：“走，都随本王去看这狂徒受刑！”

伴随着沉闷的声响，张升的腰臀处很快就变得皮开肉绽，鲜血淋漓，但他甚是刚强，竟一声不吭的咬着衣服受刑。

打到六十几棍时，一名军士停下了手，躬身请示道：“启禀王爷，忠勇伯昏死过去了，还要不要再打？”

朱棣反问道：“为何不打？给本王狠狠地打！”

然而，这次还没等李彬求情，朱能就连忙说道：“且慢！”随即转身道：“王爷，张升今非昔比，他毕竟已是世袭的伯爵，如果就这么被您活活打死，势必会在朝野间引发轩然大波，依末将看，此番也算是给了他教训，不如就此作罢好了。”

李彬赶忙附和道：“朱指挥使说的极是，要知张升此时不仅是天子册封的勋贵，还是礼部的右侍郎，朝廷重臣，绝不是一个亲王应该处置的，王爷千万当心，莫要被有心之人，扣上不臣之心的罪名啊。”

朱棣不置可否，转头问道：“你们的意思呢？”

谭渊等人尽管不愿轻饶张升，然而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，因此亦纷纷表示赞同李彬的说法。

朱棣这才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也罢，今日就暂且放过这厮，咱们回北平去吧。”

燕军走了许久后，在王艺珍的悉心照料下，趴在草席上的张升，方才悠悠醒转，正欲开口说话，忽然一阵晚风袭来，吹得他不由打了个寒颤，一丝不挂的腰臀处，更是感到清凉无比。

张升顿时面红过耳，赶忙左右胡乱摸索。

王艺珍问道：“大人想要什么，我拿给你便是。”

张升只好面色尴尬的说道：“麻烦你找件衣物，盖住我的……我受伤的地方。”

不料，王艺珍却连连摆手道：“不可，我虽不通医理，但也知道，大人这种伤是绝不能压着的。”

张升苦笑道：“我自然晓得，不过你是女子，这成何体统？”

王艺珍翻了个白眼，说道：“我是女子不假，可我却没将大人视作男子啊。”

张升不由一怔，问道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
王艺珍道：“我当你是恩人，是朋友，是伙伴，甚至是我最佩服的人，但却从未将你以男子看待。”

听了这番话，张升不免有些啼笑皆非，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
王艺珍接着说道：“所以大人是男是女，在我看来都没有什么不同，你就不必担心男女有别的事了。”随即伸手指了指张升的胯下，又道：“而且杨洪临走前，已将你其他地方的衣物都打理好了，大人就不必多虑了，只管安心养伤便是。”

张升这才反应过来，赶忙问道：“杨洪呢，他去何处了？”

见其面色忧急，语声中更是颇多关切之意，王艺珍微微一笑，问道：“大人是不是担心，你在燕王那里失了势，杨洪便弃你而去了？”

张升叹了口气，摇头道：“杨洪并非趋炎附势之人，但你不知道，他的确有着不得已的苦衷，因此就算弃我而去，我也绝不会怪他。”

王艺珍道：“大人放心吧，尽管我不知道杨洪有什么苦衷，然而他却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，将大人安置妥帖后，便匆匆忙忙的去雇马车了。”

张升不解道：“雇马车？”

王艺珍瞥了一眼张升伤痕累累的屁股，笑道：“难道大人现下还能骑马不成？”

这时，车辙声由远及近的传来，驾车之人正是杨洪。

到得近前，王艺珍问道：“小杨洪，你怎么去了这么久？”

杨洪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张升抱上马车，一边回答道：“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，我寻了好几个村子，才找到这么一辆旧马车，而且那赶车的听说要出喜峰口，无论如何也不敢跟过来，要不是我拿出自己的玉佩，他又哪里肯换马车给咱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