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在院里站到后半夜。
虎子的尸体已经硬了,四肢僵直,嘴巴还张着,舌头被自己咬断半截。赵四用麻袋把它装了,靠在墙根底下,没敢看它的眼睛。
那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散开之前最后看的,是院门的方向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,赵四回屋躺下。枪就搁在枕头边上,子弹上了膛,保险开着。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往怀里摸。
三十块大洋。
他把钱掏出来,凑到窗跟前就着月光数。数到一半,手指头僵住了。
那不是大洋。
是一沓纸钱。黄草纸,圆孔方心,镇上寿材铺里两毛钱一刀的那种。最上面一张印着模糊的铜钱印子,被他的手指捻得起了毛边。
赵四把那沓纸钱狠狠摔在地上。
纸钱散了一地,有一张飘到门槛边,正好落在昨晚那只绣花鞋搁过的地方。赵四看着那张纸钱,脑子里的某根弦忽然绷紧了——昨晚那只鞋,现在在哪儿?
他猛地转头,四下找。
没有。门槛内外、院子当中、墙角狗窝,哪儿都没有。赵四冲出去,把麻袋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。虎子的尸体硬邦邦的,硌得他手疼,里头除了死狗什么也没有。
鞋没了。
赵四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天快亮了,东方泛着青白,山那边透出一点红光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枪别在腰里,大步往镇上走。
他要去找老孙头。
那张虎皮是祸根。只要把皮要回来,烧了,这事就了了。
镇上刚醒。卖豆浆的支起了棚子,挑担子的货郎在街口吆喝。赵四穿过人群,直奔老孙头的皮货铺子。
铺子的门关着。
这不对劲。老孙头是镇上起得最早的生意人,天不亮就开门,几十年雷打不动。赵四走上台阶,拍了两下门板。
没人应。
他把耳朵贴上去听。里头静悄悄的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赵四绕到侧面,扒着窗沿往里看。窗纸糊得厚,看不清,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——屋里的油灯还亮着。
他用力一推,窗户开了条缝。
赵四把脸凑上去。
老孙头在屋里。
他吊在房梁上。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绳,身子直挺挺地垂下来,脚尖离地半尺,正对着门口的方向。身上穿着一件黄褐色的皮袄——正是赵四昨晚卖给他的那张虎皮。
皮袄的毛朝外,从头裹到脚。虎皮帽子耷拉下来,盖住了老孙头的脸,只露出两只手。那两只手垂在身侧,十指蜷曲,指甲发青。
风从窗户缝里钻进去,油灯跳了一下。
虎皮帽子动了一动。
赵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顶帽子。帽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——不是血,是一缕黑烟似的东西,细细的,弯弯曲曲,往上飘。
不对。
不是往上飘,是往他这边飘。
赵四猛地往后一退,后背撞上街对面的墙。他握紧枪柄,再看那窗户——
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连条缝都没有。
他刚才推开的窗缝,不见了。
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。卖豆腐的老陈头推着车过来,看见赵四站在墙根底下发愣,喊了一嗓子:“赵四,站那儿干啥?脸白得跟鬼似的。”
赵四没答话。他重新走向皮货铺子,伸手去推门。
门开了。
屋里整整齐齐,货架上摆着成卷的皮料,柜台上的酒壶还剩半壶酒。油灯亮着,灯芯刚剪过,火苗稳稳地烧着。
没有老孙头。没有吊死的人。没有虎皮。
只有柜台上放着一面镜子,正对着门口。
赵四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,以及自己身后——
一个人。
穿着虎皮大衣的女人。就站在他背后,离他不到三尺。低着头,帽檐遮住了眉眼。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。
右手腕上,戴着一只银镯子。
赵四浑身僵住。他没回头,只是盯着镜子里的那个影子。
镜子里,女人缓缓抬起头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——不对,屋里没有月亮,是油灯的光。可那光照在她脸上,惨白惨白的,像照在冰面上。
她的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。
赵四终于动了。
他猛地转身,枪口抵出去——
身后空无一人。
铺门大开,街上人来人往,吆喝声、叫卖声、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咯吱声,混成一片。阳光已经照进街口,亮堂堂的,暖融融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赵四垂下枪口,出了一口长气。他把枪插回腰里,转身要走。
低头那一瞬间,他看见自己的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只银镯子。
拇指粗细,缠枝花纹,上头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。就套在他脖子上,勒得不紧不松,像是自己长上去的。
赵四伸手去扯。
镯子纹丝不动。
他两只手一起上,指甲抠破了皮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镯子还是死死卡在脖子上。
赵四喘着粗气,低头看那只镯子。
阳光底下,缠枝花纹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细细的,弯弯曲曲,像一撮黑色的毛发。
他伸手去抠。
手指刚碰到镯子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慢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嗓子眼儿里卡着锈:
“赵四哥。”
赵四僵在原地。
“那镯子你摘不下来的,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那是我娘的陪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