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猛地回头。
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见柜台上的镜子,照见货架上的皮料,照见地上他自己的影子。
那个声音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。
镜子里的赵四站在那儿,脖子上套着银镯,脸色煞白。他背后站着那个女人,两只手搭在他肩上,下巴搁在他头顶,正对着镜子外面的赵四笑。
赵四一枪打碎了镜子。
玻璃碴子溅了一地。铺子外头有人惊叫,卖豆腐的老陈头跑过来:“赵四,你疯了?”
赵四没理他,扯开领子看脖子。
银镯还在。
他冲出铺子,一路往北跑。穿过镇子,穿过田埂,钻进山道。雪还没化完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跑得急,几次滑倒,爬起来继续跑。
他要回打虎的地方。
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,赵四到了地方。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下那摊血也在——只是血的颜色变了。昨天还是红的,今天成了黑褐色,渗进雪里,冻成一坨一坨的硬块。
老虎的尸体不见了。
赵四绕着老槐树转了三圈。没有拖拽的痕迹,没有野兽撕咬的碎骨,什么都没有。那么大一只死虎,少说三百斤,就这么凭空没了。
他蹲下来看那摊血。
血里头混着别的东西。几根长头发,黑的,女人的。还有半个脚印——不是鞋印,是光脚的脚印,很小,像裹过的小脚女人留下的。
脚印只有半个。前半截在血里,后半截没了,像是从血里生出来,然后凭空消失。
赵四顺着脚印的方向看。
一串脚印延伸出去,往山里去。不是老虎的爪印,是女人的脚印,一双,很浅,像是没什么分量的人踩在雪上。脚印每隔三尺一对,间距匀称,不像是走,倒像是在飘。
赵四握紧枪,顺着脚印追。
追了半个时辰,脚印在一座破庙前消失了。
山神庙。
庙门歪了一半,门板上糊着的纸早烂没了,露出黑洞洞的里头。檐下挂着块匾,字迹剥落,只剩个“山”字还能认。庙前头蹲着两只石兽,不是狮子也不是老虎,说不上是什么东西,眼睛鼻子都磨平了,只剩下个轮廓。
赵四站在庙门口往里看。
里头供着一尊神像,泥塑的,比人还高。山神的胡子拖到胸口,手里拄着根拐杖,脸上涂的红颜料还没褪干净,两个眼珠子白惨惨的,像是正盯着门口。
神像身上披着一张虎皮。
虎皮还新鲜,毛色油亮,脑袋那块儿耷拉下来,正好盖住山神的半边脸。
赵四认得那张皮。他亲手剥的,爪子上那道刀口还在。
他抬腿跨进庙门。
“别动。”
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赵四枪口转过去,看见一堆烂草席子后头蹲着个人。
是个老头,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层猪油——是个瞎子。他蜷在草席上,身上裹着件破棉袄,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瓦罐。
“你是谁?”
老瞎子没答话,吸了吸鼻子,又开了口:“你身上有虎味。你杀了山里的东西。”
赵四往前走了一步。老瞎子忽然笑了,露出稀稀拉拉几颗黄牙:“别过来。我看不见,但我知道你脖子上套着东西。银的,圆的,摘不下来。”
赵四停住脚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瞎子抱着瓦罐站起来,往庙门口走。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破砖烂瓦的缝隙里,像是眼睛看得见似的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背对着赵四。
“你惹的是虎三娘。这山里的东西,年头久了,成了精。”
“什么精?”
老瞎子没接话,自顾自往下说:“虎死三年,魂魄不散,若是死在冤里,就化成人形。她吃了人,人就变成伥,替她办事。你杀了她,剥了她的皮,她就要你的命。”
赵四握枪的手紧了紧:“我杀的是虎,不是人。”
老瞎子转过身来,浑浊的眼珠子对着赵四的方向。分明什么也看不见,可赵四就是觉得那双眼珠子在盯着自己。
“你剥皮的时候,从虎爪上拿了什么东西?”
赵四没说话。
老瞎子叹了口气:“那银镯是她的陪嫁。五十年前,山那边刘家有个闺女,生得齐整,出嫁那天路过这山,被老虎叼走了。花轿抬回去,只剩一滩血。那镯子就套在虎爪上,戴了五十年。”
赵四脑子里嗡嗡响。
“你是说,那虎……”
“那虎就是她。”老瞎子打断他,“虎吃人,人化伥;人杀虎,虎化魂。她现在是你杀的那只虎,也是当年那个新娘子。你拿了她的东西,剥了她的皮,她找你讨债,天经地义。”
赵四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神像底座。他低头看脖子上的银镯,缠枝花纹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暗光,像是活的一样。
“有没有法子?”
老瞎子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,庙里暗下来,山神的影子罩住半个屋子。
“有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午夜子时,你一个人去乱葬岗。找一座新坟,坟头压着黄纸的那种。把银镯埋进去,埋进三尺深,不能浅,浅了没用。埋完就走,不许回头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老瞎子又笑了,这回笑得阴恻恻的:“简单?你去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他抱着瓦罐往外走,走进暮色里,走进那些女人的脚印里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回头,声音飘过来:
“记住,不管听到什么,别回头。”
赵四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太阳落山了。
他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老瞎子自始至终没问过他名字,怎么知道他是赵四?
赵四愣了愣,抬脚往外走。
走出三里地,天完全黑了。月亮还没上来,山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赵四摸着路往前走,脑子里反复想着老瞎子的话。
忽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喂。”
是那个老瞎子的声音。
“你忘带东西了。”
赵四的脚钉在地上。
他记着老瞎子的话——别回头。
身后那个声音又响了,更近了:“你的枪,落在庙里了。”
赵四低头看自己腰间。枪在,好好地别在那儿。
身后沉默了一瞬。然后那个声音变了。
变得又轻又慢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嗓子眼儿里卡着锈。
“赵四哥。”
“你回头看看我。”
赵四浑身僵硬地站在黑暗里。
夜风吹过山道,吹动什么东西,窸窸窣窣的,像是衣袂,又像是毛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