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升抬眼一看,只见杨洪平日里悬在腰间的翡翠玉佩,果然不见了踪影,连忙问道:“玉佩?那不是你的家传之物吗?”
杨洪笑道:“不过是早年生辰时,家父送的礼物而已,称不上什么传家宝。”
张升叹了口气,说道:“好兄弟,是我连累你了。”
杨洪道:“小事一桩,不值得大人挂怀,要不是您今日为我出头,也不会得罪王爷……不,也不会得罪燕王。”
张升明白,杨洪不再称王爷,而是燕王,便足以表明,在自己和朱棣之间,他已然选择了前者,心下更是感动,于是压低了声音问道:“连你也认为,我与燕王殿下已经彻底决裂?”
杨洪心中一动,惊问道:“难道你们是在做戏给旁人看?”
张升点了点头,说道:“自齐泰宣读完圣旨后,我就担心众将甚至燕王殿下,会被其所挑唆,可直到王爷骂你忘恩负义,让你和我一起走后,我便看出了他的真正意图。”
杨洪不解道:“什么意图?”
张升道:“此间并无外人,咱们也就无需遮遮掩掩,你我皆知,令尊与燕王殿下,当年本无深厚私交,王爷之所以施以援手,自然是有着他的用意。”
杨洪颔首道:“不错,家父不仅颇擅用兵,而且在军中也素有威名,至今还有一些他的旧部在北疆身居要职。”
张升问道:“可他这步棋,既然已经苦心布下了十余年,难道因为今日的一时气愤,就亲手将其毁掉么?”
杨洪登时会意,恍然道:“我明白了,燕王殿下表面上是在骂我,实则是想告诉大人,他只是在做戏给朝廷看!”
张升笑道:“不错,毕竟我这次的战功着实不小,竟然惊动了皇太孙,迫使他不再打压,而是转而拉拢于我,而王爷是个绝顶聪明之人,竟然在顷刻间便想到了不与其争夺,而是顺水推舟,让我前去京城卧底的妙计。只不过这场戏,可不仅仅是给朝廷看的。”
杨洪奇道:“王爷安排了这一场苦肉计,不就是为了骗过天子和皇太孙么?”
张升叹道:“兄弟啊,你将人性想的太过简单了,难道你忘了,在得知我被册封为世袭伯爵,而余人却没有得到任何赏赐时,燕军众将的反应么?”
杨洪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,说道:“当时那些人的眼中,都快要冒出火来了,卑职自然记得。原来王爷竟然还有这层用意,他的心思,当真足够深沉。”
张升笑道:“这也怪不得燕王殿下,毕竟在军中,向来是不患寡而患不均,而那些大将,才是他日后举事的基石,如果能用我的几十军棍安抚住他们,也算是物有所值。”
杨洪感叹道:“这就是所谓的周瑜打黄盖,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吧,大人为了帮王爷,称得上是倾尽所有了。”
王艺珍瞥了他一眼,说道:“何止如此,依我看,这份毒打,还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挨的呢。”
杨洪不解道:“此话怎讲?”
王艺珍道:“旁的不说,换做是你,就看不出其中的门道,恐怕还没等燕王动怒,就老老实实地放下令牌走了;而杨先生那样的高人,虽然智计百出,能够窥破天机,却又哪里受得住这些要命的军棍?”
杨洪点了点头,咋舌道:“不错,这么说来,还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挨这顿毒打的。”
张升苦笑着说道:“我说两位,能不能不要拿我这个伤员取笑?”
于是三人沿途说说笑笑,徐徐而行,数日后方才回到北平城。
可马车甫入城中,就听闻路旁有人喊道:“杨洪!小杨洪!”
杨洪侧目望去,只见面露喜色的张旭,正坐在路旁的茶摊上,对着自己连连挥手,当即赶忙勒住了马头,拱手问道:“张大哥,有什么事吗?”
张旭抛下了茶点钱,起身上前道:“我家已不住在阜财坊,怕你们走错了路,所以就想着过来迎迎,谁承想你们今日才到,我都在此白等两天了。”
经过几日的休养,张升的伤势好了许多,已能勉强侧坐着,当即掀开了车帘问道:“二哥,你说咱们搬家了?”
张旭使劲比划了两下,笑容满面的说道:“不错,而且你都想象不到,咱家现在那宅子有多气派,而且还是在寸土寸金的安富坊,跟燕王府就隔了不到一条街!”
张升心中一动,问道:“该不会是燕王知道自己打错了人,特意做出的弥补吧?”
张旭冷笑道:“你想什么呢,那天刚一回到北平,我和大哥还有王艮,就被告知不用去燕军效力了,又岂会再送你宅子?”说罢,张旭又朝着南边拱了拱手,续道:“如今这座忠勇伯府,可是人家皇太孙殿下,特意用自己东宫的帑银所购得。”
张升奇道:“按例制,对于勋贵,朝廷都会赏赐宅邸,皇太孙殿下为何要自掏腰包?”
张旭道:“三弟怕是还不知道吧,为了筹备数月后你与徐家小姐的大婚,京城的忠勇伯府,工部已经在加紧修建中了。而皇太孙殿下派来的人说,你此番扬了大明国威,乃是有功于社稷之臣,朝廷绝不能有丝毫怠慢,因此就在北平也为你置办了一座府邸,只是由于不合规制,殿下就自己出了这笔银子。”
张升感慨道:“皇太孙殿下待我,当真是天高地厚之恩。”
张旭道:“可不是么,等你日后到了京城,可要好生报答人家这份殊遇。”说着转头望向了杨洪,笑道:“你赶了几日车,想必甚是辛苦,到车里歇着去吧,而且从这到新宅子的路,你也不熟悉。”
杨洪正要开口婉拒,马鞭就已被张旭不由分说的夺了过去,于是便只好走进了车厢中。
马车在闹市上走了一阵,由于行人摩肩接踵,行驶速度甚是缓慢,张旭忍不住抱怨道:“他奶奶的,进城的这条路,人就是多。”随即便在街角处拐了两拐,进了条人迹稀少的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