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没回头。
他拔腿就跑。山道两旁的树往后倒,脚下的雪往后退,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。跑出五里地,跑出十里地,跑到月亮升起来,跑到乱葬岗的界碑出现在眼前。
他停下来,扶着膝盖喘气。
界碑歪在路边,半截埋在雪里,上头刻着三个字:乱葬岗。
再往前是一片缓坡,坡上高高低低拱着几十个坟包,有的立着碑,有的只剩个土堆。野狗刨开的窟窿里露出朽烂的棺材板,磷火在坟头飘荡,绿莹莹的,忽明忽暗。
赵四握紧枪,走进坟场。
月亮很亮,照得那些坟头白惨惨的。他挨个看过去,找新坟。老瞎子说的,坟头压着黄纸的那种。
走到坡顶,他看见了。
一座新坟,土还是湿的,没长草。坟头上压着几张黄纸,被雪打湿了,软塌塌地贴在土上。纸钱。
赵四走过去,蹲下来,从腰里拔出匕首。
刚挖第一刀,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点绿光。
他停住手,慢慢转头。
周围的坟头上蹲满了野狗。一只、两只、十只、数不清。它们蹲在坟头上,蹲在石碑上,蹲在朽烂的棺材板上,一动不动,所有的绿眼睛都盯着他。
赵四的手摸向腰间的枪。
离他最近的那只野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赵四。”
狗说人话。声音沙哑粗糙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你杀了我们的人。”
赵四一枪打过去。野狗应声倒地,蹬了两下腿,不动了。
枪声在坟场上空回荡。磷火熄了一片。可剩下的野狗一只也没跑,反而往前围过来,绿眼睛越来越近。
“你杀了我们的人。”另一只野狗说。
“杀了我们的人。”第三只说。
“杀了我们的人。”无数只野狗一起说,声音叠着声音,像念经,像招魂。
赵四连开三枪。又倒了三只。可野狗太多了,打死一只,后面涌上来十只。它们围成一个圈,把他困在中间,越缩越小。
一只野狗扑上来。
赵四用枪托砸开它。又一只扑上来,咬住他的裤腿。他一脚踢开,第三只已经咬住了他的手腕。枪掉了。更多的野狗扑上来,把他压倒在地。
赵四的脸贴着冰冷的泥土,鼻子里是腐臭的腥味。那些野狗趴在他身上,对着他的耳朵说话。
“赵四,你知道我们是谁吗?”
“我,李家坡的货郎,那年进山收皮子,遇见她。”
“我,王家湾的媳妇,回娘家路上被她拖进林子。”
“我,她吃了三年,魂魄出不来,替她当差,替她害人,替她等今天。”
赵四挣扎着抬头。那些野狗的脸在月光下扭曲变幻,一会儿是狗脸,一会儿是人脸,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全是痛苦扭曲的模样。
最大的那只野狗走到他面前,低下头,用人脸对着他。
“你要埋银镯?没那么容易。她说了,你要替我们一个位置。”
“什么位置?”
那人脸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你埋了镯子,她超生了,我们怎么办?她走了,谁替我们解脱?你得留下,替我们当伥。”
野狗们一齐嚎叫起来。
赵四拼命挣扎,可压在他身上的狗太多了,他动不了分毫。那只最大的野狗张开嘴,露出白森森的牙,对准他的喉咙——
“退开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
很轻,很慢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嗓子眼儿里卡着锈。
野狗们瞬间安静了。
它们从赵四身上退下去,退得飞快,潮水一样退开,退到坟头后面,退到阴影里,只剩下一双双绿眼睛,远远地望着。
赵四撑着地爬起来。
月光下,一个女人站在坟场中央。
虎皮大衣拖在地上,帽檐遮住眉眼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右手腕上那只银镯子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虎三娘。
她慢慢走过来,每一步都踩在坟与坟之间的空隙里。走到赵四面前三步远,她停下来,缓缓抬起头。
月光照亮她的脸。白得发青,眉眼周正,和之前一样。只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的绿光淡了,变成浑浊的黑,像人。
她开口了。
“你胆子大,敢一个人来。”
赵四喉咙发紧,没说话。
虎三娘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那你自己看看,我是谁。”
她抬起手,缓缓掀开虎皮帽子。
赵四看见了她的脸。
那张脸。
他的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那是他娘。
死去十八年的娘。被老虎叼走的娘。连尸骨都没找回来的娘。
眉眼,鼻梁,嘴角那颗痣,额头上那道疤——他六岁时从树上摔下来,娘伸手接他,被树枝划的。一模一样。
虎三娘低头看着他,眼神和娘临死前看他最后一眼时一模一样——那时候他被娘藏在树洞里,从缝隙里看见老虎走过来,娘挡在洞口,回头看他,就是这样的眼神。
“娘……”
赵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不像人声。
虎三娘没应声。她慢慢蹲下来,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
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没有一丝热气。可那手势是娘的手势——从左边摸到右边,拇指蹭过他的眉毛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。
“儿啊。”
虎三娘开口了。声音不是之前那种又轻又慢的腔调,是他娘的声音,真真切切是他娘的声音。
“儿啊,娘冷。”
赵四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你把娘的衣服还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