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，进入窄巷后，张旭却将马车赶得更加慢了，先是左右看了看，才压低了声音说道：“府中的管家仆从，全部是随宅子一体奉送的，应该都是皇太孙的眼线，有些话只能在此讲。”

张升问道：“不知燕王殿下让二哥带什么话给我？”

张旭诧异道：“对于我的身份，你怎么半点也不惊讶？”

张升微微一笑，说道：“二哥是什么性子，要不是有重要之事，你怎么可能规规矩矩的在那个小茶摊坐上好几天？而且王爷将你打发回来，应该不仅是迷惑朝廷，更是为了让你方便传话。”

张旭不禁失笑道：“你小子当日摔了一下，倒真是开窍了！”随即悄声道：“王爷让我告诉你，他已从工部得到消息，京城的忠勇伯府，还有两个月左右，就会修建完毕。到时皇太孙会以验收为由请你前去，极力拉拢，而你则要借机留在其身边，并且取得他的信任，为此只要不祸及燕王府，其余的暗桩眼线，尽可以自行斟酌送给皇太孙，不必再请示，以免误了大事。”

说到这里，张旭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笺，递进了马车中，又道：“这些人都已为燕王府所用，王爷说了，只要能让皇太孙将你引为心腹，名单上的人，可随意处置。”

张升闻言，心中却立时泛起了几分寒意：这些人怕是做梦都想不到，自己暗中投效的新主人，竟然会将他们当做低廉的货品一般，随意舍弃。

见三弟久久没有回应，张旭沉声问道：“名单可是有什么问题？”

张升道：“没，没什么，我只是未曾想到，宁王身边的那个杨荣，原来早就是燕王殿下的人了。”

张旭拍了拍脑袋，说道：“你要是不说，我倒是险些忘了，王爷特意叮嘱，说杨荣在这份名单里，虽然地位最低，但才学、眼界却都是一等一的，所以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，就不要卖了他，而且此人已在乡试中拔得头筹，高中解元，数月后便会入京参加会试，你是礼部右侍郎，如果可以的话，最好能帮衬帮衬他。”

张升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我晓得了。”说罢，便取出火折子点燃信笺，抛入了车内的香炉之中。

交代完毕后，张旭便猛地挥鞭，驾着马车朝忠勇伯府疾驰而去。

到得府外，张升被搀扶着走下了车，望着眼前气势恢宏的府邸，不禁叹道：“想不到有朝一日，咱们也能住进如此豪奢的宅子。”

张旭附和道：“不错，这都是托了皇太孙殿下的福啊！”

这时，张麒和仝氏已然得到消息，和长子张昶一齐迎了出来，骤然见到平步青云且重伤未愈的张升，不由得又喜又悲，笑中含泪。

众人在家宴时互叙别情，无不感慨万千，但一家人平平安安，团团圆圆，便已是最为欢喜之事。

次日一早，在婢女的服侍下，张升刚刚洗漱完毕，门子便入内禀道：“启禀忠勇伯，府外有个落拓书生，说是您的故交，可小人问其姓名，他却又不肯说，小人不敢擅专，特来请示于您。”

问明来人的年岁样貌后，张升连忙说道：“快快有请……不，来人，扶我出去，我要亲自相迎！”

下人们虽不知堂堂忠勇伯，为何会对一个穷书生这般礼遇有加，但却不敢多问，连忙搀扶着张升走了出去。

到得府门前，只见一个身穿麻布罩衫的男子，正在心事重重的来回徘徊，张升却等不及出府，便激动地唤道：“杨兄，多日未见，你可还好啊！”

来者不是旁人，正是与张升相交莫逆的杨士奇。

杨士奇抬头望了一眼，不由惊道：“张……忠勇伯，你缘何伤得这般严重？”

张升连连摆手道：“杨兄如果还将在下视作朋友，日后若是没有外人在侧，你我便仍以兄弟相称，否则就太过见外了。”

本就生性洒脱的杨士奇，当即颔首道：“张兄既然不介意，杨某自然乐意从善如流。”顿了顿，又问道：“听闻你前日里得罪了燕王，难道你这伤，是殿下着人打的？”

张升叹道：“不错，杨兄可是为了探病而来？”

杨士奇却面上一热，讪笑道：“不瞒张兄说，由于你的缘故，王府免了我的差事，而社学又因为惧怕燕王，也不敢再录用我，眼见家母无钱买药，杨某只好厚着脸皮先来借点银钱。”

张升恍然道：“难怪杨兄方才不愿透露姓名，是不是张升如若记不得你这位朋友，你便要就此离去了？”

杨士奇点了点头，笑道：“正是，张兄如今已贵为朝廷勋戚，就算忘了杨某也属人之常情，在下毕竟是读书人，总归是要给自己留点颜面的。”

张升心道：昨天二哥刚刚传递了消息，难道燕王又有重要情报需要告知我？可此间到处都是朱允炆的眼线，他为何要故技重施……

念及于此，张升忽然就反应了过来：在朱棣看来，二哥尽管能力有限，然而毕竟是自己的兄长，是利益相关、值得信任之人；而此时的杨士奇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谋士，朱棣又怎会将如此大事告知？所以杨士奇的被“辞退”，只是这场大戏的一个花絮，为了迷惑朱允炆的一个小细节而已。至于他是否饥寒交迫，甚至生死荣辱，高高在上的燕王，自然不会放在心上。

想到这里，张升不禁百感交集，轻轻挣脱了扶着自己的下人，勉力走上前去，拥抱住了杨士奇，拍着其后背说道：“杨兄，非是在下有意炫耀，不过今日的张升，已是岁禄两千石的世袭伯爵，你有何需求，尽管开口，咱们就不要谈什么借了。”

杨士奇也颇为感动，但还是退后了两步，面色尴尬的说道：“杨某知道，张兄为人仗义，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……”

张升笑着将其打断道：“自然记得，你我虽是至交，但杨兄也不愿接受好友的馈赠，因为在你看来，这已与施舍无异，而君子，不食嗟来之食，是也不是？”

杨士奇颔首道：“正是，既然如此，张兄能不能暂且借我五十贯钞，待得杨某找到新活计，便尽快还你。”

张升却不假思索的拒绝道：“不借，莫说五十贯钞，就是一文钱，我都不会借。”

杨士奇不由一怔，强笑道：“张兄何必要同我说笑。”

张升摊了摊手，问道：“杨兄看我，像是在说笑的样子么？”

无奈的杨士奇，只好叹了口气，拱手道：“既然如此，就先不叨扰张兄了，我再去别处想想法子吧。”

张升伸手将其拉住，笑道：“我之所以不借钱给杨兄，是因为从今日起，你便会有一份待遇不菲的营生，又何须在下帮衬？”

杨士奇终究是聪慧之人，听到这里已明其意，问道：“张兄的意思，是想帮杨某找个活计？”

张升收起了笑容，正色道：“杨兄博古通今，更有着经天纬地之才，日后就算出将入相，亦是不在话下，只是在下年轻识浅，骤然入京为官，恐怕难以胜任礼部侍郎的重任，辜负了圣上和皇太孙殿下的期许。”随即拱手道：“所以恕张升冒昧，可否请杨兄暂且担任我的幕僚，随我一同入京？”

怀才不遇已久，信心屡受打击的杨士奇，当然知道以好友今日的显赫地位，以及朝中红人的身份，不知有多少能人异士，上赶着想成为他的门客，人家如此说，不过是在照顾自己的颜面，因此叹了口气，有些担心的说道：“若是当真能帮到张兄，杨某自然是乐意之至，只是我先前不过是个教书先生，在燕王府为官时，也……”

然而，张升没有等他说完，便一把揽住了其肩膀，甚是兴奋地说道：“好！既然杨兄答应帮我这个忙，那打今儿个起，你就是我的得力帮手了，月钱咱们就按四十贯钞结算如何？”

知县一年的俸禄，按照白银和宝钞的汇率换算，约莫也就是在这个数，因此杨士奇连忙摆手道：“不可不可，这实在是太多了。”

张升却笑道：“不多，一点也不多。以我如今的岁禄，不过是太仓一粟而已，要是再给少了，旁人反倒要对我指指点点，说我苛待朋友了。”言罢，也不由杨士奇再分说，便拉着他向府内行去，又道：“走，多日未见，咱们且入内好生叙叙旧！”

接下来的时日里，张升在养伤之余，便时常与杨士奇谈古论今，针砭时弊。

只是令杨士奇感到意外的是，不知从何时开始，张升竟然成为了《周礼》的狂热追捧者。

伤势痊愈后，张升也会经常指点王艮医术，向杨洪和王艺珍求教功夫，日子过得倒也轻松自在，不知不觉间，天气渐渐转凉，已然进入了寒气袭人的数九腊月。

这天的北平雪花纷飞，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，张升等人正在花园的凉亭中赏雪饮酒，管家便疾步走了过来，拱手道：“启禀伯爷，詹事府通事舍人胡俨，奉皇太孙殿下之命，前来求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