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跪在坟场中央,跪在虎三娘面前,泪流满面。
他娘的手还搭在他脸上,冰凉的,没有一丝活气。可那触感是真切的,是十八年前那个傍晚之前,他每天都能感受到的触感。
“娘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虎三娘收回手,慢慢站起来。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那些坟头上。
“那老虎吃了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死了,魂魄出不来。虎吃人,人化伥。我变成伥,替她办事,替她害人,替她等在山上。”
赵四仰着脸看她,眼泪糊了满脸。
“那老虎呢?”
“老虎活着。吃了很多人,活了很多年。直到三天前,你把它打死了。”
虎三娘低下头,看着赵四。
“它死了,我才能从它肚子里出来。可它死了,它的魂也得找个地方待。它进了我的身子。”
赵四脑子里嗡嗡响。
“你是说……你是娘,也是那只虎?”
虎三娘没答话。她慢慢蹲下来,和赵四平视。那张脸是他娘的脸,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一会儿是他娘的浑浊的黑,一会儿是虎的幽幽的绿,来回变换,像是两个东西挤在一个身子里。
“那老虎吃了我,我吃了你娘。现在我俩分不开。我是你娘,也是那只虎。我想放你走,它想留你当伥。”
赵四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虎三娘伸出手,又摸了摸他的脸。这回她笑了,笑得很轻,像小时候他做了傻事时那样。
“你听娘的话。”
赵四拼命点头。
“那件虎皮,老孙头已经穿在身上,拿不回来了。可他死了,皮还在。你去镇上,把他烧了,连那张皮一起烧。把灰撒在山神庙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虎三娘看着他,眼睛里的绿光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
“然后你封枪。这辈子别进山,也别再杀生。娶个媳妇,生个娃,好好过日子。”
赵四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娘,你呢?”
虎三娘没答话。她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些蹲在坟头上的野狗开始动了。它们从阴影里走出来,一只一只,走到虎三娘身后,蹲下来,排成一排。绿眼睛在黑暗里闪烁,像一盏一盏的鬼火。
“它们都是这些年被老虎吃掉的人。有我在,它们动不了你。我走了,它们就自由了。”
虎三娘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赵四爬起来,想追上去。
“别过来。”
虎三娘的声音忽然变了。变得又轻又慢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嗓子眼儿里卡着锈——那是虎的声音,不是娘的声音。
“你再过来,我就改主意了。我想放你,它想吃你。”
赵四钉在原地。
虎三娘站在那群野狗前面,月光照在她身上,虎皮大衣的毛在风里微微抖动。她的脸一会儿是娘,一会儿是那只虎,来回变,越来越快。
“镯子。”
她忽然说。这回是娘的声音。
赵四低头看脖子上的银镯。
“摘下来。”
赵四伸手去摘。这回镯子松了,轻轻一捋就下来了。他捧着镯子,往前递。
虎三娘没接。
“埋了。埋在这儿。埋在那座新坟里。”
赵四转身走向那座压着黄纸的新坟,捡起匕首,开始挖。一铲,两铲,三铲。三尺深,不多不少。他把银镯放进去,埋上土,压实。
回头一看,虎三娘不见了。
那些野狗也不见了。
只剩月光照在坟场上,照着一座一座的坟头,照着一块一块的界碑,照着一个孤零零的人。
赵四在山神庙前烧了老孙头和那张虎皮。
火着了很久,烧出来的烟是黄的,带着一股腥味。烟飘到庙里,绕着山神像转了三圈,散了。
赵四封了枪。把那杆跟了十五年的猎枪埋在后院,埋了三尺深。
他再也没进过山。
一年后,赵四娶了邻村一个寡妇,带着个吃奶的娃。寡妇人好,不问他以前的事,只管过日子。又过几个月,添了个小子,是赵四的亲骨肉。
孩子满月那天,办了酒席。散席后,赵四坐在院子里乘凉,寡妇在屋里哄孩子睡觉。
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赵四抽着烟,想起去年这时候的事。想起那只老虎,想起虎三娘,想起他娘的那张脸。他把烟袋磕了磕,站起来,准备回屋睡觉。
忽然,山里传来一声虎啸。
很远的,从北山那边传过来,穿过几十里山路,传到他耳朵里。声音低沉,悠长,像叹气,又像在喊什么。
赵四站在院子里,听着那声虎啸,一动不动。
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赵四转身进屋。寡妇正抱着孩子哄,见他进来,说:“虎子刚才睡得好好的,忽然就醒了,哭个不停。你看,这手腕上不知道怎么红了一圈。”
赵四低头看。
孩子的小手腕上,红红的一圈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红的正中间,有一个浅浅的印子——圆的,细的,像是银镯的形状。
孩子还在哭。伸出小手,往山的方向抓。
赵四伸手去抱他。
抱起来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。院门开着,月光照进来,门槛上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
他又看了一眼山里那个方向。
然后低下头,把孩子抱紧了些。
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