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胡俨这个名字,张升心中立时一动,忙道:“快请胡大人到厅堂奉茶,我这就前去相见。”
须臾过后,张升便赶到了府中大堂,只见一个三旬出头的男子,正腰杆笔挺的坐在下首,身上穿着的虽是从九品的官袍,但却整洁如新,而且没有半点褶皱。
于是张升笑着走了过去,拱手道:“胡大人远道而来,张某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啊!”
胡俨从容起身,恭恭敬敬地行了礼,才义正词严的说道:“此言差矣,忠勇伯身份尊贵,而胡俨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,岂有让您相迎的道理?您可莫要因为皇太孙殿下的缘故,便乱了上下尊卑的规矩。”
张升不禁暗暗苦笑,心道:史书上说胡俨颇有书生气,看来所记无误,他还真是个一丝不苟的读书人。遂颔首道:“胡大人所言极是,在下受教了。”
胡俨也不再就此多言,从怀中取出一封请柬,双手奉上道:“京城的忠勇伯府,已然修建完毕,皇太孙殿下请您于上元节时前去赏鉴。”
张升接过看后,连连点头道:“皇太孙殿下如此盛情,在下无以为报,烦请胡大人转告殿下,张升定会如期前往。”
胡俨拱手道:“下官遵命。”顿了顿,又躬身道:“忠勇伯若是没有旁的事,下官就先行告辞了。”
见其转身要走,张升赶忙劝道:“此时已近黄昏,外边又下着大雪,胡大人不如暂且在府中盘桓一夜,明日再回京城如何?”
胡俨道:“多谢忠勇伯好意,只是此事于礼制不合,下官去驿馆歇息便是。”
说罢,胡俨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,只留下了哭笑不得的张升。
春和宫中,书案前的朱允炆,见齐泰走了进来,便放下了手中的奏章。
见礼过后,齐泰问道:“不知殿下唤微臣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朱允炆皱眉道:“前日里本宫事务繁忙,因此今日方知,你竟然派了胡俨去往北平?”
齐泰颔首道:“正是。”
朱允炆略显不满的埋怨道:“詹事府中,不乏为官日久、处事圆滑之人,可你为何唯独选了这么个冥顽不灵的书生前去,要知这胡俨,素来以泥古不化著称,此人到北平,恐怕非但不知拉拢张升,多半还会得罪于他。”
齐泰道:“回禀殿下,正是由于微臣熟知胡俨的为人,方才选其出使北平,看重的正是他这份秉性。”
朱允炆不解道:“当日张升在北疆立下大功时,是你极力主张要拉拢,为此我不惜费了好大力气,才成功说服皇爷爷对其破格嘉奖,并且暂时压下了燕王擢升众将的请求,分化了双方的关系。至于之后赏赐两套宅院、遣人隆重邀请等事,也都是你的主意,为的就是让张升感受到咱们的诚意,可你为何又故意派胡俨这样的人去往北平?”
齐泰道:“殿下的惜才之心,已然表示的足够明显,如今该换做张升,来展现自己的诚意了。”
朱允炆心中一动,问道:“齐侍郎可是在怀疑,尽管张升笑纳爵位,收了礼单,然而却未必真心实意的归附朝廷,甚至可能是在和燕王演戏,合谋算计于我?”
齐泰道:“微臣虽不敢轻下断言,但春秋时的西施、汉末时的张松,无不是此类代表人物,所以殿下不可不防。”
朱允炆冷哼了一声,说道:“不瞒齐侍郎说,时至今日,我依然对张升没有什么好印象,既然此人有可能是燕藩派来的细作,何不等他到了京城后,便寻个机会,将其暗中除去?”
齐泰忙道:“万万不可!微臣久在兵部任事,深知北元退到塞外后,国力虽大不如前,但其军事力量,却依旧不可小觑,哈剌兀、索林帖木儿这样的名将,更是远非女真西阳哈、阿哈出之流可比,可张升此番北征,却屡屡以少胜多,攻克坚城,最终逼得索林帖木儿服毒自尽,哈剌兀自焚而亡,兀良哈秃城的蒙古人,亦仅有千余人逃回了草原。如此名将,古来罕有,若能为殿下所用,又何惧天下诸藩王!”
听到最后一句时,朱允炆不由得有些热血沸腾,遂缓缓点了点头,问道:“好吧,只是张升唯一的妹妹,如今已经做了燕世子的正妃,他真的会置此于不顾,转而全力襄助本宫,甚至帮我日后铲除燕藩么?”
齐泰道:“生而为人,于公来说,天地君亲师,妹妹焉能与天子相比?于私来讲,待得圣上龙驭归天后,您就是四海之主,无论是封狼居胥的机会,还是荫及子孙的爵位,又岂是区区一个藩王能够给予的?所以依微臣之见,待得张升入京后,咱们只需对其做两件事即可。”
朱允炆赶忙问道:“哪两件事?”
齐泰道:“拉拢和试探。”
朱允炆问道:“齐侍郎打算借胡俨来试探张升?”
齐泰微微一笑,颔首道:“殿下果然聪慧过人。”
自从知道张升即将要赶赴京城,北平官员派来送礼的亲信便络绎不绝,几乎就要把忠勇伯府的门槛给踏破了。
负责记录礼单的杨士奇,啧啧称奇道:“杨某枉自虚活了三十载,却又哪里见过如此多的奇珍异宝,和璧隋珠。”
见左近没有外人,杨洪悄声问道:“府中不乏皇太孙的眼线,这些送礼的官员,难道就不怕事情传入他的耳中?”
张升与杨士奇相视一笑,却都没有做出回答。
杨洪不由更感好奇,连忙追问道:“两位都是绝顶聪明之人,就莫要同我卖关子了,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门道不成?”
张升道:“这是自然,因为这些厚礼,尽管明面上看起来是在巴结我,实际上就是要给皇太孙看的。”
杨洪只听得一头雾水,不解道:“公然行贿朝中重臣,还故意要给皇太孙看,这些人是嫌自己命长么?”
杨士奇笑道:“张兄确是朝廷大员不假,可你莫要忘了,他如今更是皇太孙着力拉拢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