顿了顿,杨士奇又道:“最值得一提的是,身为燕王姻亲,张兄非但与其彻底反目,而且已有改换门庭之意,因此北平的官员们,除非是那些早就和燕王绑在一起的燕军将领,否则又怎有不急着前来送礼的道理?”
杨洪恍然道:“我明白了,这些官员并非是在送礼,而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,站队的方向!所以送来的礼物越贵重,就说明他们越忠心于皇太孙,自然也就不怕消息传到储君的耳中了!”
张升颔首道:“不错,毕竟在上位者的眼中,清廉固然可贵,然忠诚才更为重要,而且皇太孙殿下出身尊贵,也不像圣上那般对贪官深恶痛绝。”
杨洪叹了口气,说道:“北平的官员,哪个不是熟读圣贤书的饱学之士,可他们不思如何造福一方百姓,却只想着如何钻营投机,真是……”说到这里,杨洪甚是失望的摇了摇头,便不再说下去了。
见其情绪有些低落,王艺珍宽慰道:“这些官员们,当然不会是你们宋朝时,包公那样的青天大老爷,但他们如此行事,其实多少也有些无奈,毕竟身在北平为官,又有谁能和燕王毫无干系,如果不赶紧展现忠心,等到那个皇太孙即位,恐怕就要大难临头了。”
此言一出,不仅杨洪目瞪口呆,就连张升和杨士奇也不由颇感惊讶。因此过了片刻,反应过来的杨洪,方才问道:“你竟然能看透这些道理?”
王艺珍道:“官场之事,在哪都是大同小异,高丽、朝鲜和大明,又能有什么分别,我早就见得多了。”随即无语的瞥了杨洪一眼,又道:“恐怕也就只有你这样不谙世事的小侯爷,被家里人保护的太好,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?”
杨洪面上登时一热,解释道:“我是家中幼子,平日里府中事务,都是大哥在操持,他只让我安心读书练武,旁的事也不曾与我多说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脚步声,四人中除杨士奇外,皆是功夫颇高的习武之人,耳力极好,因此相互使了个眼色便不再多言。
果然,须臾过后,府中管家便走了过来,拱手道:“启禀伯爷,北平左参政陈瑛遣人送来了礼物。”说着奉上一本册子,续道:“这是礼单,还请您过目。”
饶是张升已见过不少世面,早就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,看过礼单后,也不禁惊叹道:“寻常的金石玉器也就罢了,可其中的这把绿绮,可是四大名琴之一,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,我如何能收此等昂贵之物,快快让来人带回去。”
管家道:“陈府的管事,放下礼物便带着人走了,他还留下一封请柬,邀请您今晚前去鹤鸣楼赴宴,说是要为伯爷摆酒饯行。”随即又取出陈瑛的请帖,双手递了过去。
张升接过看时,只见陈瑛在请柬中言辞恳切,不是扫榻相待,就是延颈鹤望,将期盼自己前去赴宴之情写的溢于言表,遂笑道:“既然人家如此古道热肠,我也不好失了礼数。”随即转头望向了杨洪,又道:“带上那把绿绮,正好借此机会物归原主。”
黄昏时分,在杨洪和王艺珍的卫护、以及十几名家丁的簇拥下,张升骑着高头大马,威风凛凛的出了府门,直奔鹤鸣楼而去,好像生怕谁不知道忠勇伯出门会客去了。
到得酒楼外,望着鹤鸣楼的金字招牌,张升心中不禁感慨万千:初次来此地时,也是在即将赶赴京城之前,只不过那时的自己,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九品小官,远不如今日风光,但同样的,如今所要面临的凶险,也并非当初所能比拟的……
“见过伯爷!”陪笑着走上前来,殷勤地为张升牵马坠蹬的店伙计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张升点了点头,问道:“陈大人到了吗?”
店伙计道:“到了到了,小的这便引您上去。”
于是几人拾级而上,来到了三楼的雅间于渚阁外,店伙计伸手推开房门后,识趣的没有向里面望一眼,便闪身躲到了旁边,笑道:“伯爷请。”
待得张升等人步入雅间后,店伙计便低着头带上了房门。
布置典雅的于渚阁内,已然摆放好了精致的四色小菜与一壶美酒,一个身着青色长袍,头戴白色角巾,做书生打扮的瘦小男子,正背对众人而立,在窗边扶栏而望。
张升心中不由暗暗纳罕:这陈瑛怎地如此弱不禁风,北平的女子怕是都有不少要比他结实。
与此同时,听到动静的书生,也已转过身来,笑道:“好久不见。”
然而,张升见了其模样,却险些坐倒在地。
原来,这哪里是什么北平左参政陈瑛,而是朱棣的爱女咸宁郡主!
因此,张升都不由变得有些结巴了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咸宁郡主嫣然一笑,问道:“多日未见,莫非张升哥哥已经不识得咸宁了?”
张升赶忙定了定心神,这才说道:“郡主说笑了,下官自然识得你,只是明明邀请我之人是陈参政,为何郡主却会出现在此间?”
咸宁郡主道:“陈瑛与燕王府多少也算有些交情,所以我就请长兄出马,让他帮我见上张升哥哥一面。”
张升暗自松了口气,心道:好在我那妹夫也知道此事,否则若是不慎传扬出去,我可就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,遂苦笑道:“郡主如若想见下官,遣人前来通传便是,何须如此麻烦。”
咸宁郡主幽幽叹了口气,说道:“张升哥哥本就不愿见我,之前我还能拿父王来吓你,可时至今日,你和父王已然反目,如果我不做此安排,你又岂会相见?”
听了小郡主这番略显哀怨之词,杨洪和王艺珍皆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吃瓜之色,无不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态。
颇感尴尬,顷刻间却又不知该如何作答的张升,无意间看到二人的表情后,不禁沉着脸问道:“杨洪,好看么?”
杨洪脱口而出道:“好……哎呦!”
狠狠拧了他一把的王艺珍,拱手道:“我俩在门外等候,大人有事唤我们就好。”
杨洪也已反应过来,将绿绮琴放下,便匆忙退了出去。
咸宁郡主走上前去,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,问道:“我送的这把绿绮,张升哥哥不喜欢么?”
张升更感惊讶,问道:“此琴也是郡主所赠?”
咸宁郡主道:“这是自然,否则以陈瑛那等贪财无度之人,又怎会舍得将此等传世之宝送与他人?只是张升哥哥为何将绿绮带了来,可是不合你的心意?”
张升连忙摆手道:“不然,只因下官不知是郡主馈赠,便不敢贸然收下,这才想要带来还给陈参政。”
咸宁郡主笑问道:“如此说来,张升哥哥若是知道是我送的,便不会拒绝了,对么?”
张升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,只得岔开话题道:“不知郡主约下官前来,究竟所为何事?”
岂料小郡主却没有回答,而是轻抚着通体黑色,却又隐隐泛着幽绿光泽的古琴,问道:“张升哥哥是否知道,这把绿绮琴的来历?”
张升心道:只要不涉及男女之事,你爱聊什么都好,于是赶忙配合的答道:“赋圣司马相如少年时,尽管家境贫寒,然而才名早已传遍天下,于是梁王便邀其前去府中作赋,司马相如也不负所望,洋洋洒洒的作了一篇辞藻瑰丽、气韵非凡的《如玉赋》,梁王极为高兴,遂将这把用千年古树制成的绿绮琴相赠。而后来司马相如追求卓文君,吟唱那首流芳百世的《凤求凰》时,便是用这把琴所伴奏。”
咸宁郡主拊掌道:“张升哥哥果然博闻广识,正是由于此琴的典故温婉动人,咸宁方才十分喜欢,为此不惜软磨硬泡的向长兄讨要了许久,他才肯将绿绮相赠与我。”
张升忙道:“君子不夺人所爱,既然这是郡主的心爱之物,下官又怎敢坦然受之。”
咸宁郡主缓缓摇了摇头,问道:“张升哥哥可知,我为何要将其转赠给你?”
张升心虚的说道:“下官,不知。”只是说这话时,他的心跳也随之加快了许多,生怕对方说出什么“可怕”的言语来。
咸宁郡主道:“我知道,张升哥哥此去京城,用不了多久,便会与三姨母奉旨成婚,从此之后,咱们或许就再难有相见之日了……”言及此处,小郡主不禁哽住了喉头,泪水更是在眼眶中不住打转。
张升伸手入怀,本想将帕子递过,但犹豫了片刻,还是狠心将手又缩了回来。
稍微平复了情绪后,咸宁郡主又道:“所以我左思右想后,决定将自己最喜欢的绿绮,作为你们成婚的贺礼相赠,这样张升哥哥日后看到它,或许还能偶尔想起我来。”
听了这些情真意切的言语,张升也不由为其所感,动容道:“多谢郡主好意,不过就算没有这把古琴,我也绝不会忘了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