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八年,我爹临死前嘱咐:别养白兔子。我没听。头七那晚,院里来了十七只兔子,蹲成一行,开口叫我哥。
【故事开始】
我爹死的那天晚上,忽然坐起来了。
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七天,水米不进,眼窝塌进去两个坑,就剩一口气吊着。镇上大夫说准备后事吧,我把寿衣都买好了。
谁知道他半夜忽然坐起来,眼珠子瞪得溜圆,一把抓住我的手。
那手跟鸡爪子似的,全是骨头,硌得我生疼。
“二狗,”他嗓子眼里像卡着痰,呼噜呼噜响,“你记着,别养白兔子。一只都别养。”
我吓了一跳,赶紧扶他:“爹,你说啥?”
他不理我,眼睛直勾勾盯着窗户。窗外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就那么盯着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:“别养白兔子……别养……”
念叨了七八遍,忽然眼睛一直,手松开了。
我爹死了。
那年我二十二,在镇上卖豆腐。我爹养了半辈子兔子,院子后头搭了一排窝,最多的时候养过二十几只。灰的、黑的、花的,什么颜色都有。卖了钱就给我攒着,说要娶媳妇用。
我从没见他养过白兔子。
丧事办了三天。邻居们都来帮忙,我爹那几个老兄弟守夜喝酒,说起我爹年轻时的事。说他二十来岁那会儿穷得叮当响,有一年忽然发了笔财,才盖了这院子。问他钱哪来的,他光笑不说。
我没往心里去。发什么财,我爹一辈子就是养兔子卖兔子,能发什么财。
头七那天,我把灵堂收拾好,点上香,摆上供品。晚上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守着,困得眼皮打架。
熬到后半夜,实在撑不住,靠着墙迷糊过去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刨土。
我睁开眼,灵堂里的蜡烛快烧完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外头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。
我推开门出去。
月光底下,院子里蹲着一排兔子。
白的。通体雪白,一只杂毛都没有。大大小小一共十七只,蹲得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兵。眼睛在夜里发着红光,齐刷刷扭头看我。
我愣住了。
镇上没人养白兔子。这玩意儿不吉利,白兔子红眼睛,看着像鬼。再说谁家养兔子放出来散养?都关在笼子里。
我抄起门后的扫帚,想把它们轰走。
刚往前走一步,最大那只兔子忽然立起来了。
两只后腿站着,前爪垂在身前,跟人似的。它歪着头看我,红眼睛一眨一眨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说的是人话。
“二狗哥。”
我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。
那兔子往前走了一步,两只前爪拱在一起,像人作揖那样。
“咱爹走了,你不让我们进屋磕个头?”
月光照在它身上,照在它身后那十六只兔子身上。十七双红眼睛,一动不动盯着我。
我腿一软,坐地上了。
那兔子也不急,就那么站着,等我爬起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扶着门框站起来,嗓子眼儿发干:“你们……是什么东西?”
那兔子歪了歪头。
“我们是你爹的孩子。也是你的弟弟妹妹。”
说完,它从我身边走过去,进了堂屋。身后那十六只跟着,排成一队,安安静静,连脚步声都没有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它们走进灵堂,围着我爹的棺材蹲成一圈。
月光照在我爹的遗像上。
我忽然想起来,我爹这辈子,从来没让我碰过后院那个锁着的地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