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院子里,两条腿像灌了铅。
灵堂里蜡烛快烧完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着我爹的棺材,照着那十七只白兔子。它们围成一圈,最大的那只正对着棺材头,后头十六只依次排开。
最大那只又立起来了。
两只前爪合在一起,对着棺材拜了三拜。一俯身,一起身,跟人磕头一模一样。
身后那十六只也跟着拜。整整齐齐,同时俯身,同时起身,耳朵一抖一抖的,红眼睛盯着棺材板。
拜完了,最大那只扭头看我。
“二狗哥,你不进来磕一个?”
我站在门槛外头,手还攥着那把扫帚。攥得太紧,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们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”
那只兔子从棺材跟前蹦过来,蹦到门槛里边,离我只有两步远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毛白得发亮,一根杂色都没有。眼睛是红的,可这会儿看着没那么瘆人了,倒像是……倒像是在等我问话。
“二狗哥,咱爹的遗言你听见了吧?”
我点头。
“他让你别养白兔子。一只都别养。”
我又点头。
那兔子往前蹦了半步,仰着脸看我。它得仰着头,我站着,它蹲着,可不耽误它说话。
“可你做不到。”
我一愣。
“我们兄弟姐妹十七个,你不能不要。”
它说完,转过身,又蹦回棺材跟前。身后那十六只让开一条道,让它回到最前头。
然后它们一起转过身来,面对着我。
十七双红眼睛,十七张兔子脸,在蜡烛光里忽明忽暗。最大那只又开口了:
“二狗哥,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啥?”
我摇头。
“我们是咱爹的孩子。也是你的弟弟妹妹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那兔子不等我回话,接着说:“咱爹养了我们十七个,养了三年。每天半夜起来喂食,每天清早打扫窝棚,从不让人靠近。你小时候问过他后院锁着的地窖里头是啥,他打过你一顿,记得不?”
记得。
我八岁那年,淘气,拿石头砸地窖的锁。我爹看见了,抄起扁担就打,打得我三天没下床。从那以后我再没敢靠近那地方。
“那地窖里头的,是我们。”
它说完,转过身,对着棺材又拜了一拜。
这一拜完,十七只兔子齐刷刷蹦起来,往窗户那边蹦。最大那只蹦到窗台上,回头看我一眼:
“二狗哥,你去地窖看看。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说完,它跳出去。身后十六只跟着,一只接一只,跳进月光里,没了踪影。
我站在灵堂里,看着空荡荡的窗户,看着地上几根白色的兔毛,看着我爹的棺材。
蜡烛灭了。
我在灵堂坐到天亮。鸡叫头遍的时候,我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
后院的锁我爹生前从不让人碰,钥匙一直挂在他腰带上。入殓的时候,我把钥匙取下来,揣进了自己兜里。
这会儿掏出来,手抖得厉害,捅了三回才捅进去。
锁开了。
地窖口是一块木板,盖在地上,跟地面平齐。我拽开木板,一股霉味冲出来,夹着别的什么味儿——腥的,臭的,还有一股子药味儿。
我点着洋火,顺着台阶往下走。
地窖不大,一人来高,几步见方。墙上挖了几个凹槽,槽里放着东西。
陶罐。
一共十七个。褐色的陶罐,大小差不多,一拃多高,口上封着红布。红布已经褪了色,上头的字迹看不清了。
我凑近了看最近那个。红布下头鼓鼓囊囊的,塞满了东西。
伸手去揭红布。
布粘在罐口上,年头久了,一碰就碎。碎布掉下去,露出罐子里头——
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毛。干的,压得扁扁的,卷成一卷塞在罐子里。我拿洋火凑近了照,看清了。
是兔皮。
一整张兔皮,连着脑袋,连着耳朵,连着眼皮都还在。眼睛那儿是两个窟窿,黑洞洞的对着我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墙。
十七个陶罐。十七张兔皮。
最大的那个罐子摆在最里头,比其他都大一圈。我鬼使神差走过去,伸手——
手指刚碰到罐口,里头那团东西动了。
洋火灭了。
黑暗里,那个罐子里传出声音。
呜咽声。细细的,嫩嫩的,像刚生下来的婴儿在哭。
我两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身后那十六个罐子也响了。十七个声音一起响,呜咽着,哭着,从那些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陶罐里传出来。
黑暗里,有一只手摸上了我的脸。
凉的,小的,毛茸茸的。
是兔子的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