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爪子在我脸上摸了一把,从上往下,从额头摸到下巴。
凉的,软的,毛茸茸的。
我浑身僵住,动不了。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那只爪子在我脸上摸,摸完了,又摸一遍,像在认人。
“二狗哥。”
是那只最大兔子的声音。就在我面前,离我的脸不到一尺。
“你看见了吧?那是我们。十七个,一个不少。”
我想说话,嗓子眼儿像被堵住了。
那只爪子从我脸上移开。我听见它蹦到地上的声音,听见它往台阶那边蹦。然后是一串窸窸窣窣的响动——那十六只也跟着往外蹦。
我摸到洋火,哆嗦着划着。
火光一亮,地窖里空了。十七个陶罐还摆在凹槽里,红布碎片散了一地。罐口黑洞洞的,什么也没有。
我连滚带爬出了地窖。
外头天已经大亮。日头照在后院里,照在那一排空兔笼上。十七只白兔子蹲在兔笼顶上,排成一排,十七双红眼睛看着我。
最大那只开口:“二狗哥,你去找孙瞎子问问吧。他啥都知道。”
说完,它们蹦下兔笼,蹦出后院,没了影儿。
我站那儿喘了半天,把地窖门盖上,锁好,钥匙揣进兜里。出门往镇上走。
孙瞎子在镇东头摆摊算命。他眼睛不瞎,但装瞎装了二十年,说这样算命才灵。镇上都叫他孙瞎子,真名倒没人记得了。
我到的时候他正收摊。见我来了,也不装瞎了,眼珠子一转:“李二狗?你爹头七还没过,你不在家守灵,跑我这儿干啥?”
我把夜里的事说了。十七只白兔子,十七个陶罐,十七张兔皮,还有那只摸我脸的爪子。
孙瞎子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他把摊子收了,把幡子卷了,站起来往家走。我跟着他,他也没说让不让跟。
进了他家院子,他把门关上,让我蹲在墙根底下。他自己蹲在另一头,摸出烟袋点上,抽了半锅,才开口。
“你爹年轻时学过一门邪术。”
我竖起耳朵。
“叫‘换命养’。”
孙瞎子眯着眼看我,烟袋锅子里的火光一明一灭。
“养兔子,不是为了卖钱,是为了续命。用自己的精血喂兔子,喂三年,兔子就跟你有了牵连。然后宰了,剥皮,把魂魄封进陶罐里。往后你遇上啥灾啥病,那些封着的魂魄就替你挡。”
我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你爹养了多少?”
“十七只。”
孙瞎子点点头:“十七只,能续十七年。他活到六十多,够了。”
我想起我爹死的时候六十三。往前推十七年,是四十六岁。四十六岁那年——我想起来了,那年我爹忽然发了笔财,盖了院子,从此不再种地,专心养兔子。
“那十七只会说话的兔子呢?它们又是啥?”
孙瞎子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看我一眼,那眼神古怪得很。
“它们不是兔子。”
我一愣。
“是你爹用自己的精血养出来的。三年又三年,养了一拨又一拨。那些封进陶罐的,是替身的魂。这些会说话的,是替身的身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按邪门儿的说法,它们也算你爹的孩子。半人半兔,非人非兔。你爹活着,它们听他的。你爹死了,它们就成孤魂了,得找地方待。”
“找我?”
“你是他儿子。”孙瞎子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“它们找上你了。”
我蹲在墙根底下,脑子里嗡嗡的。
“那我咋办?”
孙瞎子没答话。他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看我:
“你自己回去问问它们。看它们想要啥。”
我想再问,他已经进屋了,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我回到家,天已经擦黑。
推开院门,十七只白兔子蹲在院子里,排得整整齐齐。最大那只在最前头,见我进来,立起来。
“二狗哥,你问清楚了?”
我没说话。
它往前蹦了一步:“咱爹欠我们一条命。他死了,你得还。”
“怎么还?”
那兔子歪着头看我,红眼睛眨了眨。
“简单。我们要投胎,得借你的阳寿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十七只,一只借一年。十七年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今年二十二。借出去十七年,剩五年。
“五年?”
“五年。”那兔子点点头,“够了。娶个媳妇,生个娃,够用了。”
我攥紧拳头:“我不借。”
那兔子也不恼。它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十六只说:“他不借。”
十六只兔子一起扭头看我,十六双红眼睛在暮色里发光。
最大那只又转回来,对着我,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:
“那我们就住这儿。二狗哥,你不还,我们不走。”
说完,它蹦到墙角,蹲下。
十六只跟着蹦过去,挨个蹲好。十七只白兔子,蹲在我家院墙根底下,十七双红眼睛,一起看着我。
我站在院子当中,天彻底黑了。
屋里传来一声响动——是我爹的灵堂方向。我进去一看,灵堂里的蜡烛又亮了,没人点,自己亮的。
烛火一跳一跳,照着我爹的遗像。
遗像上,我爹的眼睛好像在动,往旁边瞟。
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——
供桌底下,蹲着一只小白兔子。最小的那只,之前没见过。它看着我,红眼睛湿漉漉的,开口说话,声音细细的,嫩嫩的,像刚会说话的孩子:
“二狗哥,我饿了。”
我低头看它。
它仰着脸,两只耳朵耷拉着,肚子那儿鼓起来一块。不是吃撑了那种鼓,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动。
一拱一拱的。
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