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小兔子蹲在供桌底下,仰着脸看我。
肚子一鼓一鼓的,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吃多了那种鼓,是活的,在皮下面拱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肚子里是什么?”
小兔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又抬起头,红眼睛湿漉漉的:
“是哥哥姐姐们。”
我头皮一炸。
“他们不在这儿吗?外头不是……”
“外头是我们。”小兔子打断我,“肚子里也是我们。死掉的我们。十七个,一个不少。”
它站起来,两条后腿撑着,前爪搭在自己肚子上。那肚子一拱一拱,像有许多小手在里头推。
“二狗哥,你不还命,我们出不来。”
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。
我跑出去,院子里空了。那十六只兔子不见了,只剩最大那只还蹲在墙根底下。它看着我,没说话,往院门那边努了努嘴。
院门开着。
月光底下,一串小脚印往外延伸,往镇子方向去了。
我顺着脚印追。
追到王屠户家门口,脚印没了。
王屠户是我未来老丈人,翠儿她爹。他家院子里点着灯,我听见里头有人喊叫,是王屠户的声音,吓得破了音。
我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站着一只白兔子——老二,十七只里个头第二大的那只。它蹲在杀猪案板上,案板下头躺着王屠户,两腿发软,坐在地上起不来。
王屠户手里还攥着杀猪刀。刀上没血,猪也没杀成——那头猪蹲在圈里,好好的。倒是王屠户自己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
见我进来,他指着那只兔子,嘴唇哆嗦:“它……它会说话……”
老二扭头看我,开口了,声音比老大粗一些:
“二狗哥,你不还命,我们就找你身边的人。”
王屠户一听,两眼一翻,晕过去了。
翠儿从屋里冲出来,扶住她爹,抬头看我,眼圈红了:“二狗,这到底是咋回事?”
我说不出话。
老二从案板上蹦下来,蹦到我跟前,仰着脸:
“今儿是王屠户,明儿是谁?你丈母娘?翠儿?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说完,它蹦出院子,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把王屠户扶进屋,翠儿一直哭。我没法解释,只好说是我惹的麻烦,我来解决。
回到家,天快亮了。十七只兔子又回来了,蹲在院子里,整整齐齐。
最大那只在最前头,见了我,还是那句话:
“二狗哥,借不借?”
我没理它,进屋躺下。
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——十七年,剩五年。翠儿的脸,王屠户吓晕过去的样子,小兔子肚子里的动静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孙瞎子家。
孙瞎子正在喝粥,见我进来,筷子也没放:“又想问啥?”
我把兔子找上翠儿家的事说了。孙瞎子听完,放下碗,沉默半天。
“还有个法子。”
我眼睛一亮。
“找到你爹当年埋兔子胎衣的地方。”
“胎衣?”
“兔子生下来时包着的那层膜。”孙瞎子比划了一下,“那东西是它们来这世上的第一件衣裳,连着它们的根。你爹养它们,肯定把胎衣埋在一个地方。找到,烧了,这十七只兔子就解脱了,不用借阳寿也能投胎。”
“埋哪儿了?”
孙瞎子摇头:“这得问你自己。你爹死前没留话?”
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爹临死那几天。他一直在床上躺着,话都说不出几句,就头七那天晚上忽然坐起来,说了那句“别养白兔子”。
等等。
他坐起来的时候,眼睛盯着窗户。
窗户外面是什么?
是后院。是那个地窖的方向。是那排空兔笼的方向。
可兔笼那儿没有埋东西。地窖里只有陶罐。那胎衣在哪儿?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娘的坟。
我娘死得早,我十岁那年就没了。我爹把她埋在村后的山坡上,每年清明都去上坟。可从某一年开始,他不让我去了。说路远,他一个人去就行。
那一年,我十五岁。正是他盖完院子、开始大规模养兔子的时候。
我站起来就往外跑。
孙瞎子在身后喊:“找着了也别急,那东西有说法——”
我没听完。
回到家,我对着我娘的牌位烧香。
我娘姓周,叫周桂香。牌位供在堂屋东墙的条案上,十几年了。我跪下,点了三炷香,磕了三个头。
“娘,儿子不孝,有事问您。”
香烧到一半,忽然灭了。
三根一起灭的,像是有人一口气吹的。
我愣住了。抬起头,看那牌位。
牌位晃了一下。
没风,窗户关着,门也关着,可它晃了一下。
然后它倒了。
直挺挺往前倒,啪的一声,摔在条案上。香炉翻了,香灰撒了一地。
我爬起来,去扶牌位。
翻过来的时候,我看见牌位背面有东西。
画着十七只兔子。
用血画的。干了,发黑了,可还能认出来。十七只兔子围成一个圈,头对着头,尾巴朝外。圈中间写着两个字:
胎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