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着那块牌位,手指头都在抖。
胎衣。埋在我娘坟前。
我娘死了十二年。十二年里,我爹每年清明都去上坟,从不让我跟着。我一直以为他是怕我伤心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他不是去上坟,是去看那些胎衣。
我揣上牌位,扛起铁锹,往后山走。
走到半路,天黑了。月亮还没上来,山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摸着路往前走,走了一个多时辰,到了我娘坟前。
月光刚巧从云里钻出来。
我娘坟不大,一个土包,立着块青石碑。碑上刻着“先妣周氏桂香之墓”,下头是我爹和我立的款。
坟周围的土是新的。
不是今年新,是这几年新。一圈都被人翻过,长出来的草比别处矮一截。我蹲下来看,土里混着灰烬——烧过纸。可清明刚过,纸灰不该是这颜色,发黑,掺在土里,像是烧过很多回。
我绕到坟后头,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,举起铁锹就挖。
挖了没几下,锹头碰着东西了。
不是石头,是陶的声音。我趴下来,用手扒开土,露出一个大瓦缸的边沿。
缸埋得浅,一尺来深。我把周围的土清干净,整个缸露出来。
缸口封着红布,跟地窖里那些陶罐一样。红布上压着一块石头,石头底下压着一张黄纸,纸上写着字。我凑近了看,是我爹的字:
“十七子胎衣。”
我伸手去揭红布。
手刚碰到布边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二狗哥。”
我没回头。
“二狗哥,你想好了?”
是最大那只兔子。它就蹲在我身后,离我不到三步。
我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
月光底下,十七只白兔子蹲成一排。最大那只在最前头,后头十六只依次排开,最小的那只在最后头,肚子还是鼓的。
我盯着最大那只:“这里头是什么?”
它没说话。
“是你们生下来时剥下来的胎衣,对不对?”
它还是没说话。可它身后的兔子开始动了。一只接一只,它们往前蹦,蹦到我娘坟前,蹦到那个瓦缸周围,蹲成一个圈。十七只兔子,围成一个圈,跟我牌位后头画的一模一样。
最大那只开口了:
“二狗哥,你知道这胎衣是哪来的吗?”
我攥紧铁锹。
“是我们生下来时,从我们身上剥下来的。”
它顿了顿,红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。
“你爹养我们,不是为了续命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那兔子忽然笑了。兔子笑是什么样?嘴角往上扯,露出两颗门牙,看着比哭还瘆人。
“是为了炼成替身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替身?”
“我们活着是他,死了还是他。他死了,我们替他活着。”
我愣在那儿,半天说不出话。
最大那只往前蹦了一步,仰着脸看我:
“二狗哥,你爹年轻时害过人命,你知道不?”
我摇头。
“他二十八岁那年,跟人合伙做生意,把人害死了,独吞了钱。就是盖院子的那笔钱。”
我想起我爹那些老兄弟说的话——有一年忽然发了笔财。
“他怕死后下地狱,就学了这邪术。炼了十七只替身兔。他死了,魂魄分成十七份,附在我们身上。往后下地狱,下的是我们的魂,不是他的。”
它又往前蹦了一步,离我只有一臂远。
“我们要借你的阳寿,不是为投胎。是为你爹。他得借你的阳寿,才能在我们身上多待几年。”
我手里的铁锹握紧了。
“我爹?在我身后?”
“在你面前。”那兔子说,“我们就是你爹。”
十七双红眼睛一起盯着我。月光底下,那些眼睛里慢慢浮现出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兔子的眼神,是我爹的眼神。那种看我做错事时瞪我的眼神。
最大那只开口,声音变了。
变得沙哑,苍老,是我爹的声音:
“二狗,我是你爹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不认我?”
我盯着那张兔子脸,盯着那双红眼睛里的我爹的眼神。手在抖,腿在抖,浑身上下都在抖。
然后我转过身,一把掀开瓦缸上的红布。
缸里塞着十七团干枯的东西。胎衣,薄薄的,半透明的,每一团上都系着一根红绳。红绳另一头拴着一张黄纸,纸上写着字——是生辰八字。
我掏出洋火,划着。
“二狗!”
身后是我爹的声音,急了。
我把洋火扔进缸里。
火腾的一下蹿起来。那些胎衣干了十二年,一点就着。火光冲天,照亮了整个坟场。
身后的兔子开始叫。
不是兔子的吱吱声,是人的惨叫声。男声,女的,老的,少的,十七个声音混在一起,全是我爹的声音。
“二狗!我是你爹!”
“你不能烧!”
“疼!疼死我了!”
我没回头,盯着那团火。火越烧越旺,烧得那些胎衣噼啪响,烧得红绳一根根断掉,烧得黄纸卷起来,化成灰。
惨叫声越来越弱。
最后只剩一个声音了。
不是惨叫,是叹气。很轻,很长,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我回过头。
十七只兔子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皮毛还是白的,眼睛还是红的,可那些眼睛里的光没了,变成死物的玻璃球。
只有一只还站着。
最大的那只。
它站在那一地死兔子中间,看着我。眼睛里的红光慢慢褪去,变成普通兔子的黑眼睛。它蹦了一步,蹦到我面前,仰起头。
开口了。
声音变了。不是最大那只的声音,不是任何一个兔子的声音。是一个我很久没听到过的声音。
是我娘的声音。
“二狗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兔子看着我,黑眼睛湿漉漉的,像我娘看我时的眼神。
“娘替你挡了这一劫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它往前蹦了一步,两只前爪搭在我鞋上。
“往后好好过日子。别学你爹。”
我弯腰去抱它。
抱起来的时候,它已经软了。身子还是热的,可不动了。眼睛还睁着,黑黑的,看着我。
我把它埋在我娘坟边上。
埋完十七只兔子,天亮了。
第二年清明,我去上坟。
我娘坟边长出一片白蘑菇。一朵一朵的,雪白雪白,挤在一起,围成一个圈。
我采了回家。
翠儿问哪来的,我说山上采的。她炖了汤,我俩一人一碗。
汤很鲜。喝完两口,翠儿忽然放下碗,捂着肚子。
“二狗,我肚子里有动静。”
我一愣。
她拉着我的手,按在她肚子上。
软的,温的,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可不止一下,是很多下,从不同的地方传来。
像有许多小手,在里面轻轻敲门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十七只小白兔子,蹲在我床前,排成一排。最小的那只在最前头,仰着脸看我,开口叫我:
“哥。”
我醒了。
窗外月光很亮。翠儿睡得很沉,手还搭在我身上。
我躺在那儿,看着房梁,听着她的呼吸。
忽然,她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我凑近了听。
她说:“爹,别闹。”
我坐起来,看着她。
她还在睡。嘴角弯着,像是在笑。手放在肚子上,一下一下地摸。
月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照在她肚子上。
那肚子动了一下。
又动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