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着油灯,站在炕边,不敢动。
房梁上那条白蛇又开口了:“掀开。”
我的手在抖。油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,照在三娘脸上。她还是睡着的样子,眉眼安安静静的,嘴角往上弯着。
可她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三年来第一次动。
我深吸一口气,伸出另一只手,捏住被角,慢慢掀开。
被子掀到一半,我看见了。
三娘醒了。
她睁着眼睛看我。那眼睛黑沉沉的,深得看不见底,跟三年前不一样了。
可动的不是她。
是她身下。
被窝里密密麻麻全是蛇。
小的,拇指粗细,一拃来长。白的、青的、花的,什么颜色都有。它们扭在一起,缠成一团,从三娘身子底下钻出来,从她腿缝里钻出来,从她腰侧钻出来。少说几十条,上百条,满炕都是。
有一条约摸是领头,正从三娘手心里往外爬。它探出半个身子,仰着头,对着我吐了吐信子。
我手里的油灯掉了。
灯摔在地上,灭了。屋里一片漆黑。
黑暗里,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蛇在爬。从炕上爬到地上,从地上爬到墙角,从墙角爬到门缝。
有什么东西缠上了我的脚脖子。凉的,细的,一圈一圈往上绕。
我大叫一声,抬脚猛踹,拔腿往外跑。
跑到院子里,月光照下来,我低头看自己——脚脖子上好几道红印子,是蛇勒过的痕迹。
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别怕。”
是三娘的声音。轻轻的,细细的,跟房梁上那条白蛇说话时一模一样。
我回头。
三娘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三年前那身青灰色衣裳,头发披散着,月光照在她脸上,白得发光。那些小蛇从她脚边爬过,爬向院子各个角落,爬向墙根,爬向水缸,爬向鸡窝。
她没看那些蛇,只看着我。
“它们是你的孩子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三娘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些蛇自动让开一条道,让她走到我面前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
凉的。
跟三年前我从山洞里把她背出来时一样凉。
“我知道你害怕。”她说,“可你听我说完。”
我没动。
她收回手,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“我是柳仙。”
柳仙?我听村里老人说过,蛇修炼成精,就叫柳仙。
“三百年前,我被人害死,封在这山里。魂魄出不来,身子烂了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你把我背出来,破了封印。”
我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:“那你……你是蛇?”
三娘摇头,又点头。
“我是人,也是蛇。死了三百年,早就分不清了。”
她回头看了看屋里。那些小蛇还在往外爬,一条接一条,像是永远爬不完。
“我借你的阳气活过来,就得给你留个后。”
后?那些蛇?
三娘看着我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它们是你的种。也是我的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困了三百年,怨气太重。那些蛇是我生的,也是我怨气化的。你不让我把怨气出完,它们不会走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,撞上院墙。
“出什么怨气?”
三娘没答话。她转过头,看着村子的方向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
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村道上、墙头上、屋顶上、树上,到处都是蛇。大的小的,粗的细的,黑的白的,从地里钻出来,从墙缝里钻出来,从井里爬出来。它们爬向每一户人家,爬上每一扇门窗,盘在每一根房梁上。
月光底下,那些蛇一齐扭过头来。
对着我。
对着我和三娘站着的这个方向。
然后它们一齐开口。
几百条蛇,几千条蛇,一齐开口,声音混在一起,有粗有细,有男有女,可说的是同一句话:
“孩子他爹,别跑。”
我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三娘低头看我,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她弯下腰,伸出手,又要摸我的脸。
我往后缩。
她停在半空,没再往前。
“你怕我。”
我喘着粗气,说不出话。
三娘直起腰,看着那些满村的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对着我,嘴角弯了弯。
那笑容跟三年前她睡着时一模一样。
“你怕我是对的。”她说,“可你救过我。就凭这个,我不害你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走进屋里。
那些蛇还在往外爬,还在看着我,还在说那句话:
“孩子他爹,别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