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跑到村头老吴头家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老吴头九十多岁了,是村里活得最久的人。耳朵不聋,眼睛不花,就是腿脚不好,成天坐在床上抽旱烟。村里人说他是老妖精,什么事都知道。
我拍开门,他看见我,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大柱?你咋吓成这样?”
我喘着气,把夜里的事说了。三娘醒了,满炕的蛇,满村的蛇,那些蛇还会说话。
老吴头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他把烟袋锅子装上烟,点上,抽了两口,才开口:
“你等着。”
他扶着墙下了床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木匣子。匣子上落满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,打开,里头是一本烂得没皮的簿子。
“族谱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的老物件。”
他翻了一会儿,翻到某一页,递给我看。
纸已经发黄发脆,上头的字是用毛笔写的,有些地方洇开了,勉强能认。我凑到灯下,一行一行看下去:
“万历三十四年,村中有女柳氏,不知其名,以医为业。善治蛇咬伤,活人无数。家中有白蛇一条,随其出入,人不以为怪。”
我抬头看老吴头。他抽着烟,不说话。
我接着往下看:
“是年夏,村中忽生蛇患。大小蛇无数,自地中出,入户噬人。死者七人,伤者无算。村民谓柳氏招蛇所致,执而缚之,投于北山石洞,垒石封其口。”
我的手开始抖。
“柳氏泣曰:‘妾养蛇,非招蛇。蛇患由地中来,与妾何干?’村民不听。封洞三日,洞中哭声始绝。”
“后有人言,蛇患起于王姓者,因掘地得蛇穴,杀蛇母,群蛇出而复仇。然事已不可考。柳氏冤死,村人讳之,遂不传。”
我放下族谱,看着老吴头。
老吴头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叹了口气:
“那柳氏,就是你屋里那个女人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的。
“那白蛇呢?”
“白蛇没死。”老吴头说,“柳氏被封进洞那天,白蛇钻进她衣裳里,跟着一起进去了。三百年,一人一蛇,就那么在洞里熬着。你把她背出来,白蛇也跟着出来了。”
我想起房梁上那条白蛇。它盘了三年,原来是在守着三娘。
“那满村的蛇呢?那些小蛇呢?”
老吴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怪得很。
“那是她的孩子,也是她的怨。她困了三百年,那些怨气攒了三百年。你不让她出完这口气,她不会走。”
“咋出?”
老吴头摇头。
“这得问她。我只知道,当年害她的那几户人家,后人还在村里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:王财主家、李保长家、孙屠户家——都是村头村尾的大户。当年带头封洞的,就是他们家的老祖宗。
我蹲在墙根底下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老吴头把族谱收起来,放回匣子里,又把匣子塞回床底下。他坐回床上,重新装上烟,看着我:
“大柱,你打算咋办?”
我没答话。我也不知道咋办。
外头天已经大亮了。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老吴头在身后叫住我:
“记住,不管咋样,别硬来。她困了三百年,等的就是一个对她好的人。你对她好了三年,她不会害你。”
我点点头,推开门。
回家的路上,我看见那些蛇还在。它们盘在树上,盘在墙头,盘在路边。可这回它们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一条条的,红眼睛黑眼睛一起盯着我。
我推开自家的院门。
三娘坐在院子里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还是穿着那身青灰色的衣裳,头发披散着,脸白得发光。怀里抱着一条小白蛇。
那蛇只有筷子长,细细的,通体雪白。它仰着头,对着我,忽然开口叫了一声:
“爹。”
我钉在院门口。
三娘抬起头,看着我,笑了。
那笑容跟三年前她睡着时一模一样。
“孩子会叫人了。”
她站起来,抱着那条小白蛇,往我这边走。
“你不抱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