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小白蛇在三娘怀里扭了扭,又对着我叫了一声:“爹。”
我站在院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三娘走过来,把那小白蛇往我面前递。它仰着头,红眼睛看着我,嘴里吐着细小的信子。
“你抱抱。”三娘说,“它等了三年才等到开口叫你。你不应一声?”
我喉咙发紧,伸出手,又缩回来。
三娘看着我的手,没说话。她把小白蛇收回怀里,轻轻拍了拍它的头。那蛇乖乖地盘在她手腕上,不再叫了。
“你怕它们。”她说,“怕我是对的。可你怕它们干什么?它们是你儿子闺女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三娘抬起头,看着我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睡了三年才醒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我在等。”她说,“等你真心对我好。”
她转身走回院子里,在磨盘上坐下。那条小白蛇从她手腕上爬下来,盘在她膝盖上。其他的蛇从四面八方聚过来,一条一条,盘在她脚边,盘在磨盘底下,盘在墙根阴凉处。
“你把我背回来那天,我就醒了。”她说,“可我动不了。我的身子困了三百年,得慢慢活过来。我只能躺着,听你说话,看你干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每天进门先看我一眼。吃饭的时候给我摆一副碗筷。冬天给我多盖一层被。夏天给我扇扇子。三年,没断过。”
我站在那儿,听着。
“我见过的人不多。”她说,“三百年前那些把我封进山洞的,是坏人。给我送饭的那个小小子,是好人。你是第三个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你长得像他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小小子。”她嘴角弯了弯,“才十岁,瘦瘦的,偷偷给我送吃的。他爹不让,他就趁夜里从狗洞里爬出来,跑二里地到山洞口,把窝头塞进来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膝盖上的小白蛇。
“送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,他被他爹发现了,打了一顿,再也没来过。”
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“那个人……姓什么?”
三娘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姓刘。”
我的腿软了一下。
我爷爷的爹——我的曾祖父,就住在村里,小时候听我爹说过,他年轻时心善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了一个人,成天喝酒打人。原来是因为这事。
“他后来娶妻生子,活了六十多。”三娘说,“临死前还念叨,说对不住一个人。那个人就是我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那些蛇跟着她动,潮水一样涌过来,围成一个圈,把我们俩圈在中间。
“你救了我。你曾祖父救过我。你们刘家两代人都对我好。”
她伸手摸我的脸。这回我没躲。
“我不害你。”她说,“也不害村里人。可那些害死我的人,他们的后人得还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村子的方向。手指着那边,一家一家点过去:
“王财主家。当年带头封洞的,是他祖宗。”
“李保长家。捆我的绳子,是他祖宗递的。”
“孙屠户家。封洞的石头,是他祖宗搬的。”
她回头看我,眼睛里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
“每家出一条命。不多要。”
我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三娘……”
她低头看我。
“你知道我困了三百年是什么滋味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没光,没声,动不了,死不了。就剩一口气,吊着,等。等有人来把我放出去。”
她蹲下来,跟我平视。
“我等到了你。所以我不多要。一家一条命,换我三百年的冤。多吗?”
我跪在那儿,说不出话。
她伸手拨开我额前的头发。
“你长得真像他。”她说,“像那个小小子。他当年要是没被他爹发现,再多送几天,我可能就不会那么怨了。”
她站起来,转过身,背对着我。
“可惜没有。”
那些蛇开始动了。它们从我身边爬过,往院子外头爬去。一条接一条,密密麻麻,往村子的方向涌。
三娘站在院子当中,背对着我,声音飘过来:
“你说,我该不该放过他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