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跪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蛇爬出去。
一条接一条,从门缝里,从墙洞里,从水沟里,往村子的方向涌。密密麻麻,数不清有多少。
三娘背对着我,站在院子当中,一动不动。
我跪了一夜。
她也站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那些蛇回来了。
它们从村子的方向爬回来,一条接一条,爬进院子,爬回三娘脚边。最大的那条白蛇从房梁上下来,盘在她肩膀上,对着她吐信子。
三娘低下头,听它说话。
我听不见它们说什么。只看见三娘听着听着,嘴角弯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我不杀人了。”
我一愣。
她走过来,在我面前蹲下,跟我平视。
“那些蛇去看了。”她说,“王财主家,有个刚出生的娃娃。李保长家,儿媳妇怀着孕,下个月生。孙屠户家,老娘九十多了,瘫在床上三年。”
她伸手把我拉起来。
“我要是一条命,就是三条命。老的,小的,没出生的。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困了三百年,等的就是有人放我出来。”她说,“你把我放出来了。你曾祖父给我送过七天饭。你们刘家人,心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当中,对着那些蛇说了一句话。
我听不懂。那声音细细的,弯弯绕绕的,像蛇在草丛里爬。
那些蛇开始动了。
它们不是往外爬,是往她身上爬。爬上她的腿,爬上她的腰,爬上她的胳膊,盘在她脖子上,缠在她头发上。一条接一条,密密麻麻,把她整个人裹起来。
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可三娘没动。她站在那儿,让那些蛇缠着她,裹着她,钻进她的衣裳里。
最后只剩那条最大的白蛇。它从她肩膀上爬下来,爬到她手心里,盘成一圈。
三娘捧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我:
“我不杀人。可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她捧着那条白蛇,走出院子。
我跟在后头。
她走到王财主家门口。王财主一家人躲在屋里,不敢出来。三娘伸手一指,院子里那口井的水,忽然变成了血红色。
她走到李保长家门口。李保长跪在地上磕头。三娘伸手一指,他家房梁上掉下来一条蛇,正落在李保长怀里。
她走到孙屠户家门口。孙屠户家的猪圈里,所有的猪一齐倒地,死了。
三娘回头看着我。
“这是警告。”她说,“往后他们世世代代,见蛇如见祖宗。不敢打,不敢杀,逢年过节还得供着。”
她说完,捧着那条白蛇,往我家走。
我跟着她回去。
进了院子,她上了炕,躺下。
那些蛇从她身子里爬出来。一条一条,从她袖口里,从她领口里,从她衣裳底下。它们爬出来,爬到炕上,爬到墙角,爬到房梁上。
最后只剩那条最大的白蛇。它盘在她枕头边上,对着我吐信子。
三娘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“我睡三年,醒一天。往后就这样了。”
她伸出手,拉住我的手。凉的,软的。
“你愿不愿意,娶个睡着的媳妇?”
我哭了。
我点头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跟三年前她睡着时一模一样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,睡了。
从那以后,我家炕上永远睡着个女人。
凉凉的,软软的,跟活着一样。我每天进门先看她一眼,吃饭的时候给她摆一副碗筷,冬天给她多盖一层被,夏天给她扇扇子。
三年,她醒一次。
那一天,我哪也不去,就坐在炕边陪她说话。她醒的时候,炕上会多几条小蛇。白的,青的,花的,拇指粗细。它们长到一尺来长,就爬到房梁上盘着。
那条最大的白蛇,一直盘在她枕头边上。我喂它鸡蛋,它吃。我跟它说话,它听着。它从来不开口,可我知道它听得懂。
我老了。
六十八岁那年,我病了。躺在床上起不来,喝水要人喂,翻身要人帮。
村里人劝我,去镇上找大夫。我不去。我知道我到时候了。
那天夜里,月亮很圆。
我躺在炕上,看着房梁上那些蛇。几十年了,它们一直盘在那儿,一条挨一条,数不清有多少条。
忽然,身边有动静。
我转过头。
三娘醒了。
她坐起来,看着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还是那张脸,跟五十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伸出手,把我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
凉的,软的。跟当年我把她从山洞里背出来时一样。
我看着她,笑了。
“你来接我了?”
她点头。
我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,村里人发现我死了。
炕上躺着一个女人,穿着身青灰色的衣裳,脸白得发光,冰凉冰凉的,已经没了气。房梁上盘着几十条白蛇,一条挨一条,密密麻麻。
有人要点火烧房子。
那些白蛇忽然一齐开口:
“别动。让我们陪她最后一夜。”
村里人吓得跑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们再去看。
蛇没了。女人也没了。
只剩我躺在炕上,嘴角弯着,像是睡着了,做了个好梦。